前言:來自十七世紀的寒冷回聲
1633年1月,正是台灣海峽東北季風肆虐的季節,也是年度「烏魚汛期」的高峰。狂暴的風浪將台灣海峽變成了一道難以跨越的天險。在這片灰暗的波濤中,一艘代號「新港號(Sincan)」的戎克船,正倉皇地駛回荷蘭東印度公司(VOC)在福爾摩沙的權力中心——熱蘭遮城(Zeelandia)。船上的水手們面色凝重,因為他們帶回的不是滿載的漁獲,而是一則關於死亡與失蹤的惡耗。
幾天前,他們奉命前往南方海域巡邏,並尋找另一艘失去音訊的戎克船。當他們抵達打狗(Takau,今高雄)一帶的荒涼海灘時,映入眼簾的景象令人觸目驚心:沙灘上散落著被烈火焚燒後的焦黑船骸,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硝煙的味道。在雜亂的殘骸堆中,他們發現了兩樣關鍵證物——一條斷裂的荷蘭製纜索,以及一面被遺棄在廢墟中的「橘白藍」三色親王長旒旗。
這不僅僅是一樁海上船難,更是一場冷血的劫殺案。失蹤的主角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助理威廉・庫克(Willem Kick)。他的消失,長期以來在歷史文獻中僅被寥寥數語帶過。然而,透過歷史學家翁佳音(老番)對《熱蘭遮城日誌》的微觀解讀,這堆殘骸揭開了17世紀台灣南部「弱肉強食」的真實面貌。當我們撥開歷史的迷霧,會發現兇手或許不是我們刻板印象中的「原住民」,而是一群早已盤據此地的武裝漢人海商。這是一場關於生存、劫掠與身分認同的歷史還原。
第一章:來自南方的急報
1633年1月9日,熱蘭遮城的行政中心陷入了一種低氣壓的氛圍。根據《熱蘭遮城日誌》那泛黃紙頁上的記載,這一天,負責巡邏任務的「新港號」戎克船駛入了台南的大員水道。這艘船帶回了關於它「僚艦」的毀滅性消息。
日誌紀錄員以一種冷靜但近乎殘酷的筆觸寫道:「在高雄港(打狗)附近看到原本派往南部沿海巡視的那艘戎克船(Junk)殘骸。」對於坐在辦公桌前的荷蘭長官普特曼斯(Hans Putmans)而言,這報告如同晴天霹靂。1633年原本就是局勢極度緊張的一年,荷蘭人與中國海盜商人鄭芝龍的關係劍拔弩張,任何一艘船的損失都意味著公司權威的削弱。
報告中描述的場景極具畫面感:並沒有發現倖存者,也沒有看見屍體,只有「似被燒毀船骸」。這種「毀屍滅跡」的手法,顯然不是自然風暴造成的船難。風暴會將船隻打碎,但不會將船隻「燒毀」。火,意味著人為的介入;火,意味著攻擊與掠奪。這份急報,正式將荷蘭當局的目光,從安平古堡拉向了南方那個充滿未知的打狗潟湖。
第二章:死者威廉・庫克與消失的屍體
在這場悲劇中消失的核心人物,名為威廉・庫克(Willem Kick)。在龐大的荷蘭東印度公司(VOC)檔案中,他的職稱僅僅是「助理(Assistent)」。這意味著庫克是一位基層的執行官員,他領著微薄的薪水,懷抱著在東方發財的夢想,遠渡重洋來到福爾摩沙。
為什麼一個荷蘭官員會搭乘一艘中式的戎克船(Junk)?這反映了當時荷蘭人在台灣的生存現實。為了適應台灣沿海的淺灘與沙洲,荷蘭基層官員經常需要捨棄巨大的夾板船,改搭這種靈活的小船執行巡邏任務。庫克此次南下,身上肩負的任務是巡視南部沿海。
然而,這起案件最令人毛骨悚然之處,在於「死不見屍」。現場只有物證,沒有人證,也沒有屍體。庫克是死於刀下?是被推入海中?還是被綁架?歷史檔案在這裡留下了空白。翁佳音老師推測,在那個「勝者為王」的海洋世界,反抗者往往命葬海底,甚至首級被當作戰利品帶走。庫克的徹底消失,深刻地展示了早期殖民者的脆弱性——脫離了城堡與火砲的保護範圍,一個荷蘭助理的生命,在當時的暴力海洋中,輕如鴻毛。
第三章:關鍵物證「三色親王長旒旗」
歷史的真相往往隱藏在不起眼的細節中。在新港號帶回的證物裡,最令人矚目的莫過於日誌中記載的「het princenvleugeltjen」。精確地說,這不是一面巨大的荷蘭國旗,而是一面「長旒旗(Vleugeltje)」——橘、白、藍三色相間,形狀細長且尾端分叉如燕尾。
這面小旗幟通常懸掛在戎克船最高的桅桿頂端,像風向標一樣轉動,象徵著奧蘭治親王的榮光與荷蘭共和國的主權。它的發現具有極高的鑑識價值:如果船隻是因為風暴沈沒,旗幟通常會隨著斷裂的桅桿漂走;但這面旗幟出現在燒毀的船骸堆中,意味著船隻是在靠岸或擱淺狀態下被攻擊,旗幟連同折斷的桅桿一起倒在船上被燒毀,最後才殘留在岸邊。
更重要的是那條「荷蘭纜索(Hollantsch touw)」。當時東亞船隻多使用竹纜或棕纜,而荷蘭船隻使用高品質的麻繩,編織工法完全不同。這條繩索與燕尾旗如同現代刑案現場的指紋,無可辯駁地證明了那堆焦炭就是威廉・庫克的座艦。
第四章:兇案現場「打狗港」
要還原這場兇案,我們必須重建1633年的「案發現場」——打狗(Takau,即今日的高雄)。請忘掉現代高雄港那繁忙的貨櫃碼頭。十七世紀初的打狗,是一個充滿原始氣息與危險魅力的潟湖。巨大的壽山(Ape Hill,猴山)矗立在港口入口,像一座天然的屏障。
當時的打狗潟湖內,水道錯綜複雜,四周長滿了茂密的紅樹林。這裡水深足夠讓戎克船停泊避風,但外海的沙洲又讓不熟悉水路的大型歐洲船隻難以進入。這種獨特的地理環境,使得打狗成為了完美的「海盜窩」與走私天堂。對於荷蘭人來說,熱蘭遮城是文明的堡壘,而距離堡壘僅一天航程的打狗,卻是遙遠的邊疆。庫克駛入這個港口,或許是為了避風,卻不知自己已踏入了法外之地。
第五章:誰是「當地人」?烏魚季的線索
這份歷史調查報導最核心的翻案,在於對兇手身分的重新定義。荷蘭日誌記載,據後來通報的消息,船隻停泊於高雄港內時被「當地人(Inwoonders)」殺害。一般人看到「當地人」,直覺反應都是台灣原住民。
然而,翁佳音老師(老番)提出了強有力的反證,堅持這群兇手是「蠻南人」,也就是閩南漢人。為什麼?關鍵線索在於案發時間:1月。這正是台灣海峽著名的「烏魚汛期」。
史料記載,每年冬至前後,數百甚至上千艘來自福建沿海的漢人漁船,會蜂擁至南台灣(特別是打狗、堯港一帶)捕撈烏魚。這些漁民並非手無寸鐵的百姓,而是「漁盜互換」的武裝集團。他們在打狗搭建寮舍,形成季節性的聚落。當威廉・庫克的船隻落單進入打狗港,對於原住民來說,可能只是好奇;但對於這群武裝漢人漁民而言,這是一塊送上門的肥肉。將兇手鎖定為漢人,徹底翻轉了歷史圖景:這不是一場文明與野蠻的衝突,而是兩股商業武裝勢力在邊陲地帶的博弈。
第六章:海洋的叢林法則
如果兇手是漢人海賊,那麼殺機是什麼?翁佳音老師指出,這純粹是為了「利」。十七世紀的台灣海峽,是一個沒有國際法約束的叢林。這裡奉行的是赤裸裸的「海洋生存法則」:強者為王,勝者全拿。
在那個時代,一艘船就是一座漂浮的寶庫。船上的貨物、銀兩、火砲,乃至於船隻本身的木材、帆布,都是極具價值的資產。當時的海上慣例是殘酷的——「勝者擄獲船上之物,反抗者命葬海底」。殺死船員、焚毀船隻,不僅是為了搶奪財物,更是為了毀屍滅跡,避免招來荷蘭大軍的報復。庫克的死,不需要複雜的政治理由,而是一次機會主義式的劫殺。
第七章:中西合璧的戎克船
我們必須釐清庫克所搭乘的船隻性質。日誌中稱其為「新港號戎克船(de joncke Sincan)」。這並不是一艘荷蘭造船廠生產的西洋船,而是荷蘭人向漢人收購、租用或仿製的「中式帆船」。
荷蘭人發現,他們的大型蓋倫帆船在台灣西岸的淺灘寸步難行,因此大量使用吃水淺的中式戎克船,並聘用漢人或歸順的新港社原住民來操作。庫克搭乘這艘船,本是一種「在地化」的生存智慧,讓他能像當地人一樣穿梭於潟湖之間。然而,這種偽裝也是一把雙面刃。在海賊眼中,這不再是代表強大VOC的戰艦,而只是一艘普通的、防禦薄弱的獵物。那面在殘骸中發現的小長旒旗,是這艘船上唯一能證明其「高貴」身分的物件,但在殘酷的接舷戰中,這層身分證明根本擋不住海賊的鋼刀。
第八章:1633年的黑潮
要理解威廉・庫克之死,我們不能只看高雄的海灘,而必須將鏡頭拉高,俯瞰1633年整個東亞海域的局勢。這一年,是荷蘭人與中國海商霸主鄭芝龍(Iquan)關係最緊張的一年。
當時,荷蘭長官普特曼斯採取鷹派政策,試圖用武力強迫中國開放貿易,並剿滅鄭芝龍勢力。在庫克遇害的當下(1月),雙方雖未正式全面開戰,但海面下的衝突已一觸即發。殺害庫克的「當地漢人」,極有可能就是依附於鄭芝龍勢力下的外圍組織,或是趁著局勢混亂而起事的獨立海盜。庫克的死,是荷蘭人試圖挑戰海峽既有秩序所付出的代價,也是同年稍晚爆發的「金門料羅灣海戰」的前奏曲。
第九章:遲來的真相
歷史學家的工作,有時就像是遲到了四百年的警探。案發當下,荷蘭人雖然懷疑,但始終缺乏直接證據。直到後來,《熱蘭遮城日誌》中出現了一條關鍵紀錄:一位與荷蘭人友好的中國商人通報公司,證實那艘船確實是在停泊於高雄港內時,被「當地人」殺害並洗劫的。
這條線索至關重要。中國商人通常對漢人社群(包含海賊與漁民)的動態最為靈通。這個情報印證了老番關於「漢人海賊」的推測。翁老師的解讀示範了如何「有要領、細心」地看文獻:從「一條繩子」、「一面燕尾旗」與「一位中國商人的證詞」,拼湊出被誤讀了數百年的歷史場景。
第十章:歷史的餘波與未解之謎
當我們合上《熱蘭遮城日誌》,威廉・庫克的屍骨早已化為打狗港底的泥沙,那面親王旗也早已腐朽。然而,這起「打狗血色檔案」對今日的我們依然有著深刻的啟示。
它打破了「荷蘭人來到台灣之前,南部只有原住民」的迷思。它證明了在荷蘭統治力量尚未完全滲透前,打狗(高雄)早已是一個由漢人漁民、海商與海賊構成的活躍武裝社會。他們不是被動的接受者,而是敢於挑戰歐洲強權的強悍角色。
威廉・庫克最終去了哪裡?死不見屍,讓這起案件在檔案中留下了一個永久的空缺。這不僅是一篇關於謀殺的報導,更是一篇關於台灣海洋性格的宣言——這座島嶼從來就不是溫順的,它充滿了野性、冒險與生存的搏鬥。
附錄:【1633打狗海上兇案】事件還原時間軸
•1632年底至1633年1月初(前奏): 荷蘭東印度公司(VOC)助理威廉・庫克,搭乘中式戎克船離開熱蘭遮城(台南),南下巡視。當時正值烏魚汛期,高雄沿海聚集大量漢人武裝漁船。
•1633年1月上旬(案發): 庫克的船隻停泊於打狗(高雄)港內。遭遇當地武裝勢力(推測為漢人海賊/漁民)襲擊。船員遭殺害或擄走,船隻財物被劫掠一空,隨後被縱火焚毀。兇手遺落了荷蘭製纜索與桅桿頂端的親王長旒旗。
•1633年1月9日(發現): 負責搜尋的「新港號」戎克船返回熱蘭遮城,向長官普特曼斯報告在打狗海灘發現燒毀的殘骸與關鍵證物(旗幟與纜索)。
•1633年1月中下旬(證實): 一位中國商人向荷蘭當局通報,證實該船是被「當地人」殺害與洗劫,確認了這是一起謀殺劫財案件。
•1633年7月至10月(後續): 荷蘭與鄭芝龍集團爆發全面衝突,最終導致10月的「金門料羅灣海戰」,荷蘭戰敗。威廉・庫克之死成為這動盪年份的早期犧牲者。
【參考文獻與延伸閱讀】
一、 核心史料(Primary Sources)
•江樹生 譯註,《熱蘭遮城日誌(第一冊)》,台南:台南市政府 / 國史館台灣文獻館,2000年。
o重點參照:1633年1月9日條目(關於新港號發現殘骸、纜索與親王旗的原始紀錄)。
•Blussé, J. L., et al. (Eds.). De Dagregisters van het Kasteel Zeelandia, Taiwan 1629-1662.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1986.
o荷蘭文原始檔案,供比對 “het princenvleugeltjen”(親王長旒旗/燕尾旗)與 “Inwoonders”(當地人)等關鍵詞彙。
二、 核心研究與考證(Key Research & Interpretation)
•翁佳音(老番),《解碼臺灣史 1550-1720》,台北:遠流出版,2017年。
o本書收錄多篇翁老師對於早期台灣漢人活動、地名與海洋文化的考證,為解讀「海賊」與「當地人」定義的基礎。
•翁佳音,〈老番撤哨站〉(部落格/專欄研究筆記)。
o本報導之核心觀點(如旗幟的鑑識意義、Inwoonders指涉漢人海商之推論、戎克船的運用)多源自翁佳音老師長期的微觀歷史研究與網路發表的考據文章。
•翁佳音、黃驗,《大航海時代:臺灣史(17世紀)》,台北:遠流出版,2020年。
三、 歷史背景與圖像考證(Historical Context & Iconography)
•歐陽泰(Tonio Andrade),《決戰熱蘭遮:中國首次擊敗西方的關鍵戰役》,台北:時報出版,2012年。
o雖主述1661年戰爭,但對17世紀荷蘭戎克船的運用、漢人海商武裝結構有詳盡描述。
•湯錦台,《大航海時代的台灣》,台北:貓頭鷹,2011年。
o提供1633年普特曼斯(Hans Putmans)與鄭芝龍從合作到對抗(金門料羅灣海戰)的詳細政治背景。
•日本長崎歷史文化博物館 藏,《唐蘭館圖卷》(The Nagasaki Scrolls)。
o提供17-18世紀荷蘭船隻懸掛「紅(橘)白藍三色親王旗」及「長旒旗(Vleugeltje)」的視覺證據,佐證本文對殘骸旗幟的描述。
•曹永和,《臺灣早期歷史研究》,台北:聯經出版,1979年。
o關於台灣烏魚汛期、漢人漁民季節性移居打狗(高雄)活動的經典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