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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HISTORY REVIEW

(16萬字長文版)河口慧海:西藏三年行紀 (Three Years in Tibet)卷四 / 12


第二十七章:西藏北方的以物易物與本地商販的估價手腕
1.無貨幣社會的生存:西藏北方的物物交換

隨著聖湖朝聖的圓滿,我不得不再次直面現實的生存難題——先前在與那頭叛逆馱羊的滑稽追逐中,我隨身僧袍內藏著的整整五十盧比現金、以及指南針等重要行李,已經徹底遺失在荒原中央。

這意味著此時的我,在現實層面上已經陷入了徹底的赤貧狀態。然而,西藏北方的羌塘大平原,本質上是一個徹底與世隔絕、毫無現代金融機制的「無貨幣原始社會」。在這裡,大清朝廷的銅錢或西方的銀兩根本無法流通,游牧民與商隊之間最核心的經濟運作,完全依賴著最古老、最符合人類學體制的物物交換機制(Bartering)。這個科學的發現,讓我這尊假冒的中國法王,重新找到了打通前路物資的轉機。

2.酥油茶、羊毛與鹽巴的價值認定
在這片法外之地的商業常識中,一切物品的價值,都是以幾種高原上最重要的實物為基準:那就是大塊大塊結滿了陳年油垢的熟犛牛酥油(butter)、從綿羊身上剪下(cast off)的大批原羊毛、以及從北方鹽湖千辛萬苦馱運而來的珍貴食鹽磚。

大家在日常打交道時,會拉著大袍在帳篷內密謀,用幾加侖的酥油去對等交換幾袋脫水大麥乾糧(糌粑粉),或者用一頭犛牛去交易幾件禦寒大袍。這種最為古老的物資流通,其交易過程極其精明與算計,兩旁的商販常會為了幾兩鹽巴的差價而在帳篷內爆發出響徹營地的激烈口角,其令人厭惡(loathsome)的程度,讓任何外國旅人(traverser)都會大開眼界。

3.假冒大清法王的高級漢方西藥交易
在摸清了這個物物交換的底層邏輯後,我展現了高明的人類學社交手腕:我雖然遺失了金錢,但我那七十五磅沉重的極地行李中,依然妥善包裹、珍藏著大批從大日本帝國帶來的核心底牌——日本漢方特效西藥(包括樟腦酒、救命強心丸等)。

在文化落後、迷信思想貫穿了從幼童到行將就木之老人的羌塘平原上,一位大喇嘛法王親手施捨的「靈丹妙藥」,其價值在常人眼中簡直等同於法力無邊的無價聖物!大批前來苦苦哀求、試圖用法術驅散身上惡性瘧疾與病魔的貧苦藏民與地方權貴,家家戶戶都自願搬出了他們最為精良的物資與乾糧,死死地堆積在了我那臨時落腳的破舊寺廟大門口。

4.本地商販的精明算計與樸實天性的交織
這場物物交換的物資重新分配,讓我在極短時間內再次成為了富甲一方的精神巨頭。我冷靜地施展僧侶手腕,用幾粒微小的西藥丸,生生從那些精明的藏族商販手裡,以極高層級的交易(bartering),大方地交叉交換回了整整幾十斤重的優質脫水小麥麵粉、一大塊新鮮的羊油脂、以及數件閃爍著陳年油垢發亮光澤的全新極地防風大袍。

我看著這群在交易時錙銖必較、卻在得到「法王西藥」後感動得嚎啕大哭、跪倒在佛經神龕前五體投地的流民與百姓,內心升起了無邊的悲憫與感觸。這群土著的天性在精明與樸實、殘酷與虔誠之間反覆流轉,錯綜融合,散發出一種原始而神聖的人類學張力。

5.籌備物資行李與打通前行拉薩的商道
靠著這場絕妙的醫僧商業智鬥,我的生存物資在不動聲色間再次得到了最為精良的極地長征籌備,物資總量生生堆積到了足足可以支撐我橫跨荒原的巨大分量。更要緊的是,我利用這場實物交易的因緣,成功結識了一支正準備向東南正道經商、前往西藏第二大城市——日喀則(Shigatze)的特權大商隊。

商隊首領是一位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的貿易喇嘛,他決定全力協助我的這場偉大冒險事業(enterprise),暗中答應在未來的陸路上,用他的大犛牛馱隊,全力幫我馱負最沉重的行李與經典。這無疑為我接下來突破天羅地網的關卡、潛入西藏腹地提供了極高的外交掩護。

第二十八章:一妻多夫制的游牧黑帳篷與情慾考驗
1.游牧黑帳篷內的一妻多夫家庭結構

八月十日的陸路行軍,將我們這支龐大的走私犛牛馬幫隊伍,帶進了一片隱密在岡底斯山脈(Kang Tise range)北側緩坡深處的偏遠游牧部落。當天深夜,在商隊首領的外交引薦下,我手持木杖,被迎入了一頂規模極其宏大的黑帳篷內掛單借宿。正是在這間充滿了犛牛油脂腥臭與漆黑油垢(grease)的藏民大蓬中央,我的人類學科學眼光,第一次近距離、無比直觀地直擊了西藏最為傳統、也最為震驚外界的家庭形式——「一妻多夫制」(A Himalayan Romance)!

這個家庭的合法最高所有者,是一位年約五十歲、全身大袍閃爍著陳年油垢的老藏民婦人;而在她的帳篷內,竟然同時公然合法地侍奉著整整三個活生生的親生同胞兄弟(brothers with one communal wife)!這三兄弟在世俗法權中集體共用同一個妻子。長兄打理著犛牛畜牧,二弟負責前往印度的跨國跑商,三弟則在家裡操持家務。全家人在因果與財務分配上顯得極其精明與和諧,其整體結構的嚴密程度,簡直完全顛覆了我們大日本帝國與大清朝廷的所有古典常識與倫理底線。

2.高原少女的純真愛慕與情歌對唱
在這間充滿了原始張力的黑帳篷內,寄居著老婦人與次子所生的一位年僅二十歲、美貌動人的藏族少女。這位年輕女性在一片全身覆蓋著常年累積、發亮陳年黑油的邋遢土著中間,膚色顯得格外白皙,雙眼清澈如同一汪聖湖之水。自從我這尊舉止奇特、面色泰然自若、長年堅持嚴格守持清淨戒律的「中國大法王」跨入大門的那一秒鐘起,這位高原少女的靈魂與肉體,便毫無預警地對我產生了一股不可遏制、狂熱的原始愛慕與癡戀激情!

每逢夜幕降臨、清冷的灰鋼色妖月高懸九天時,全平原的藏民男女都會圍坐在熊熊燃燒的犛牛乾糞篝火旁,一邊痛快地狂飲當地的烈酒,一邊用極其高亢、悠遠的拉薩俗語,對唱起一首首宣揚感官享樂、男女男女肉慾的通俗情歌民謠。這位年輕少女會日夜含情脈脈地死死盯著我的僧袍,在對唱時用她那火辣辣的藏民歌詞直逼我的心靈,帳篷內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極其曖昧與暗流湧動。

3.面對溫柔攻勢的情慾起伏與靈性克制
這場在與世隔絕的極地荒原深處(wildernesses)突然降臨的「溫柔陷阱」,其凶險程度與致命威脅,絲毫不亞於無人區的漫天風雪與白毛風。每逢下午,當兩旁隨從外出放牧時,這位高原少女就會踏著碎石,主動秘密闖入我那簡陋的禪房內。

她一邊用剛捏過鼻涕的手指毫不在意地為我沖泡濃郁的酥油茶,給我帶來生理上的強烈不適;一邊用一雙溫柔、充滿了迷戀的雙手死死拉著我的內層衣物,流著眼淚苦苦哀求我這尊大清法王能用法術將她納為隨身佛母,一輩子留在這片大草原上享受感官享樂(Religion v. Love)。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密室裡,面對這具驚艷了荒原的絕色肉體攻勢,作為血肉之軀,我內心深處的魔鬼,在某些一瞬間也曾不可避免地,產生過陣陣強烈的業障,起伏與劇烈的內心掙扎。

4.嚴格守持僧侶戒體免於欲望沉淪的防線
然而,每逢這靈魂即將沉淪的情慾生死關頭,我的全身細胞與金剛信仰,都會在一瞬間被偉大世尊釋迦牟尼佛在神聖經典中的最高教誨所徹底喚醒!我想起了在察朗小鎮時,我的藏文導師喜繞嘉贊大格西就是因為沒能經受住女性的男女肉欲誘惑徹底破了僧侶的清淨戒體,才導致他晚年流落至此隱居、淪為全佛教界公開羞辱的污點。

這尊前車之鑑如同當頭棒喝般震醒了我的神經,讓我死死守住了純潔無瑕(undefiled)的「終身獨身不娶(celibacy)」至高僧侶戒體。我轉過身,雙眼死死盯著少女的眼睛,面色莊嚴,用一種法力無邊的威嚴語氣冷冷喝退了她的糾纏,免於在欲望的泥濘中沉淪。

5.斬斷世俗糾纏與深夜手持木杖的戰略轉進
這場驚心動魄的色戒考驗,讓我深刻意識到,這座黑帳篷已經成了是非之地。如果我再因為情欲的誘惑而有一絲一毫的軟弱與動搖,那麼今天的西藏平原,不過是多了一尊全身大袍閃爍著黑油、每天庸庸碌碌吃喝睡的邋遢尋常僧侶罷了,而我的西藏求法史詩也將在此戛然而止。

為了斬斷這樁世俗的孽緣糾纏,在八月十二日的深夜,當全村藏民在酩酊大醉中徹底陷入沉睡、四周的雪山峰頂在深藍色夜空中化為冰冷的水晶柱時,我施展了高明的金蟬脫殼手腕。我面色平靜,冷靜地獨自起身,將那重達八十五磅的無價經典死死捆紮在我的脊背上,一手牽著兩隻安分的馱羊,一手手持登山木杖,在沒有通知任何人的情況下,悄然逃離了這座帳篷。我採取了斷然的防禦戰略,再度進入了黑暗的茫茫荒原深處,重新將這尊清淨佛體,交付給了迎接我的萬古大雪與堅硬碎石,內心湧動著超凡脫俗的法喜。

第二十九章:走向大自然宏大曼陀羅的陸路行軍
1.深入岡底斯山脈腹地的荒涼天險

當我隻身一人手持木杖、踩著碎石在深夜的酷寒白毛風中瘋狂前進了數個小時後,那座黑帳篷內的情欲是非徹底被我遠遠拋在了解脫的後方。此時,眼前的陸路環境開始變得極其野蠻與荒涼,隊伍正式深入了岡底斯山脈(Kang Tise range)最為隱密的核心大山腹地。

這裡的地理特徵是一整片由萬古不化的深厚冰雪與巨大熔岩巨石交織而成的無人禁區(pathless wilds)。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拔地而起、高聳入雲的雄偉雪山峰巒,它們宛如一尊尊遠古的冰冷巨神,冷冷地俯瞰著我這尊在亂石間艱苦攀爬的微小人影。空氣極度稀薄,心肺功能再次經受著真空窒息的毀滅性摧殘。

2.克服高原高寒缺氧的徒步跋涉
在接下來長達三天的陸路行軍中,大自然對我的肉體展開了最為無情、極限的摧殘。高空中的大氣稀薄(rarefied)到了常人根本無法生存的境地,我的大腦神經元因為長期的缺氧,日夜爆發出陣陣強烈、如同烈火灼燒般的劇烈痛楚(scorching)。

雙腿在經歷了之前的冰河橫渡與咯血內出血後,肌肉變得像癱軟的麵條一樣無力(flabby),皮靴踩在堅硬如鐵的殘雪堅冰層上,傳來陣陣刺痛。每逢我的意志力即將瀕臨崩潰、只想當場躺在深雪中沉沉睡去時,我都會本能地回想起自己往昔在察朗小鎮背著幾十斤碎石塊朝著山頂展開瘋狂衝刺攀登的「苦修日子」,正是那段嚴格的魔鬼訓練,賜予了我此刻克服一切天險的鋼鐵力量。

3.沿途遭遇野犛牛突襲與木杖禦獸秘訣
到了八月十五日的下午,當我的步伐邁上一處長滿了低矮松樹與柳樹的起伏緩坡時,前方的碎石路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沉重的刨地聲。我一驚,急忙隱密在一塊熔岩巨石後方,只見前方幾十碼外的草墊中央,一尊體型巨大(titanic)、全身裹滿了常年累積厚重黑油鬃毛、雙角如同鐵木般威嚴尖銳的「獨行野犛牛」(wild yak),正瘋狂地噴著粗氣,雙眼赤紅、充滿了蠻橫殘暴地盯著我這尊陌生和尚!

這是在藏北荒原上公認最為兇殘、甚至會主動將本地百姓滿門踩成肉泥的極地巨獸!我強壓下體內的戰慄,冷靜地施展出牧民口中的禦獸秘訣:我整個人如同一尊泰然自若的金剛石般駐足原地,面色平靜,手持登山木杖,在犛牛的口鼻前方進行極其緩慢有節奏的擺動,用這股無畏的清淨氣場生生震懾住了畜生的靈魂。這尊暴怒的巨獸才終於甩著尾巴,咆哮著退回了深谷深處。

4.亂石嶙峋便道上與馱羊的互相扶持
渡過了這場犛牛驚魂後,前方的山路變得愈發陡峭崎嶇。路面上布滿了無數枚因為融雪(thaw)而滑落的尖銳碎石(pointed stones),我的那兩隻馱羊此時也因為長途的衝刺與缺乏糧食,發出了無比悽涼的哀鳴,癱倒在雪地上再也不肯挪動半個腳步。我看著這兩隻在萬里長征途中與我生死相依的忠誠馱獸,內心升起了無邊的慈悲。

我大方地從自己乾癟的背袋裡,掏出了最後幾口無價的西藏大麥麵粉,親手餵進了牠們的嘴裡,隨後用盡全身的力量,死死拉著皮繩,將這兩隻在深雪中劇烈發抖的生靈,一步一步、手拉手地生生朝著那座被稱為「諸神居所」的至高聖地高地拉扯上去。

5.曦微破曉時分逼近至高聖地的精神震撼
八月十六日的曦微破曉時分,肆虐了整整一晚的極地狂風與白毛風終於漸漸平息,天空拉開了一抹蔚藍、清澈到毫無一絲雜質的至高晴空。當我那雙磨穿出血、沾滿了泥沙與融雪的腳生生跨上了最後一處標誌著岡底斯山脈最高點的達坂峰頂那一秒鐘,那一幕震撼了人類心靈與靈魂的大自然宏大景觀,毫無預警地在天地盡頭鋪展開來。

一座通體潔白如銀白水晶、外觀呈現出完美幾何形狀的巨型「金字塔神山」——岡仁波齊神山(Mount Kailash)的主峰景致,帶著鋪天蓋地的神聖光芒,矗立在了我的正前方!那一瞬間,大自然將極致的淒涼、古樸與靈性大美完美熔接在一起,讓我這尊萬里孤征的日本和尚,內心被徹底神聖化,眼淚決堤般奪眶而出,跨入了無上的法喜。

第三十章:岡仁波齊神山的大自然奇蹟直擊
1.巍然聳立的岡仁波齊峰主峰景觀

這座被全平原百萬信眾奉為降世神明最高宮殿的岡仁波齊峰(Kang Rinpoche),在地理學與大自然美學上,堪稱是地球上最為大自然天成、散發著耀眼光芒的不朽奇蹟!那是一整座拔地而起、巍然聳立在幾千公尺高寒緯度之上的巨大孤獨峰巒。

它那巨大的主峰結構,在殘陽與曦微的直射下,呈現出一種驚人的幾何對稱美學,宛如一尊身披三層紅黃袈裟、日夜端坐在九天之上、俯瞰著四海蒼生萬古幻象的宇宙至高聖尊。放眼望去,四周的蒼茫大地與萬古大雪都退化成了它膝下微不足道的淡淡幻影,其整體散發出的一股令人靈魂戰慄的原始法喜與威嚴氣場,簡直完全超出了人類世俗理性的想像極限。

2.水晶金字塔般的三面冰壁自然奇觀
我手持一根木杖,無比神聖地帶領著兩隻大馱羊緩步走下達坂,逼近了神山的山腳線。以科學的人類學與地理學眼光深度直擊,這座水晶金字塔神山呈現出奇幻的三面巨大冰壁自然奇觀:東側懸崖在一瞬間集體流轉著噴薄燃燒的絢麗珊瑚紅;西側峰頂則呈現出耀眼的純金黃色,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lustre)。

而正對著北方的大冰壁上,則有一道由遠古地質熔岩垂直開鑿而出的巨大凹槽裂縫,與橫向的岩層紋理集體錯綜融合在一起,生生在潔白的神山正面,勾勒出了一個巨大、代表著正法永續不絕的「卍」字不朽符號!這種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與宗教符號完美交融的精神景觀,讓我的心靈瞬間進入了無邊的昇華與永恆的禪定之中。

3.圍繞神山轉山一週的虔誠苦修
為了圓滿我對佛教至高真理的完成與實踐,同時在因果中至誠地為大日本帝國與我老家那些募集了誓言的親友們進行大功德迴向,我決定正式開啟我的圍繞神山「轉山一週」的虔誠苦修(On the Road to Nature’s Grand Mandala)。這條修煉陸路是一條長達數十里的極高海拔天險死線,地面上鋪滿了亂石嶙峋的尖銳碎石與沒過膝蓋的深厚積雪。我卸下那重達八十五磅的經典行李,將牠們妥善包裹在帳篷內部。

我面色平靜,雙手合十,在空氣稀薄(rarefied)到了窒息邊緣的高寒環境下,踩著鮮血印記,每前進一步都無比虔誠地跪倒在堅硬如鐵的荒原碎石表面,向著這座天然的大曼陀羅行了整整數百次五體投地的至高頂禮(obeisance)。

4.諸神居所的空靈禪定與罪業清淨體悟
轉山的苦修整整持續了數個晝夜。在那片被世俗完全遺棄的隱密山谷深處,大自然在最原始的隱密寂靜中主宰了一切。清冷的空氣中,我的每一次跪拜,額頭與肉體與地面堅硬碎石的直接磨擦(grinding),都帶來了陣陣關節炎大爆發的徹骨劇痛。然而,在這種極致的肉體摧殘下,我的內心深度卻奇蹟般地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超然法喜與極致空靈。

每逢深夜,當一輪冰冷皎潔的明月從雪山背後緩緩升起,將冷冽到極致的清輝灑滿了整座冰雪世界時,看著那層層流轉的半透明冰煙,我深深地體悟到了偉大世尊在經典中關於善行具有淨化力量的微言大義。我感到自己的肉體凡胎與累世惡業,已經在這座純淨(stainless)的神山座前,得到了最乾乾淨淨的清淨清洗。

5.圓滿宇宙大曼陀羅朝聖與挺進拉薩的最終決心
當我終於拖著血肉模糊、卻神采奕奕的肉體,牽著兩隻同樣獲得了福報的大馱羊,平安走完了轉山朝聖的最後一英里、重新背起那八十五磅繁重的大藏經經典的那一瞬間,這場跨越了三年、借道尼泊爾的迂迴戰略大佈局,終於在因果中宣告圓滿成功!站在這座大自然宏大曼陀羅的黃昏殘陽直射下,看著東側山脈集體化為噴薄燃燒的絢麗銀白水晶柱,我轉過身,雙眼死死盯著東方地平線那無邊延綿的藏北羌塘平原,內心的金剛意志大開大合。

大自然的死線已經被我用雙腳生生跨越,世俗的情慾與強盜的屠刀都未曾將我這尊戒體擊碎;現在,口袋裡雖然一文不值、身無分文,但我手持一根木杖,背負著幾十斤視若生命的佛學經卷,我的胸膛裡充溢著降世活佛般的無畏氣魄,大踏步邁出了步伐,步伐直指西藏最核心的靈性聖殿與終極目的地(destination)——拉薩朝廷布達拉宮!

第三十一章:不祥的前景與荒原上的兄弟內訌
1.轉山後的物資匱乏與嚴酷現實

當我終於圓滿了圍繞岡仁波齊神山那一週驚心動魄的苦修後,大自然立刻將我拉回了極其嚴酷的現實世界。長途的五體投地跪拜與負重衝刺,不僅徹底摧毀了我的肉體功能,更讓我面臨著物資徹底匱乏的死線。先前在與那頭馱畜的滑稽賽跑中,我遺失了所有的現金、指南針與貴重小玩意,此時的我已陷入了徹底的破產狀態。

我的大袍背袋裡只剩下沉重的經典經卷,而防風大帳篷內儲備的脫水大麥乾糧(糌粑)也所剩無幾。腳底那大面積的銳利割傷在泥濘與融雪的物理刺激下,每走一步都傳來陣陣徹骨的劇烈酸痛。看著前方無邊延綿、被殘陽染成冰冷銀白水晶柱的冰封大山,我知道,一場更為嚴酷的飢寒天險已經在前方悄然布下了天羅地網。

2.遭遇羌塘游牧民的冷酷拒絕
為了不至於活著被生生餓死在藏北無人區,我不得不牽著兩隻疲憊的大馱羊,手持木杖,順著朝聖便道朝著一處隱密在深谷中央的游牧黑帳篷部落挪動。然而,當我拖著因缺氧而極度短促的呼吸、蹣跚著跨入牠們的犛牛牧場大門口時,迎接我的卻是極其冷酷的拒絕。這群全身覆蓋著陳年油垢、大袍閃爍著黑油的西藏游牧民,在看到我這尊面色慘白、形同野人的陌生和尚時,眼中噴射出強烈的猜忌與防禦防線。

不論我如何在大帳篷外用拉薩口語苦苦哀求、甚至是奉上我僅存的日本漢方西藥,本地的最高主管也只是面色冰冷地揮舞著大鐵刀,斷然拒絕為我提供任何避風的角落與膳食。牠們甚至放任五、六隻巨型藏獒惡犬對我瘋狂圍攻,這世俗的冷漠給我帶來了肉體與精神上的強烈不適。

3.兩位康巴兄弟的財物利益爭執
就在我走投無路、準備獨自一人在冰冷的岩石邊安營苦熬時,一對剛好路過此地辦事、前來跑商的康巴族同胞兄弟,因為聽說了我曾與白崖白洞聖僧格隆仁波切大喇嘛有過神聖因緣,出於對宗教的盲目迷信,動了惻隱之心,大方地將我迎入了大帳篷內落腳掛單。然而,這場及時的拯救並未帶來持久的平靜,反而將我推入了一場驚心動魄的世俗利益內訌(內訌)之中。

這兩兄弟在私底下擁有一座規模相當宏大的犛牛大牧場,但他們的天性極其精明與算計。當天深夜,兩人在帳篷內密謀未來的經商路線與財物估價時,因為幾兩原羊毛與食鹽磚的差價產生了根本性的分歧,兩人的言詞轉換很快就演變成了赤裸裸的家族過去污點互相揭發。

4.荒野火光下的猜忌與動武危機
在黑帳篷中央那熊熊燃燒的犛牛乾糞篝火映襯下,兩人的面部表情因為極度的貪婪與憤怒而產生了恐怖的醜陋扭曲。酒精徹底摧毀了這兩名法外之徒的防線,那個性情急躁的兄長突然猛然站起,大聲唾罵弟弟私吞了權貴送給他們的珍貴供養,沒有把這筆利潤公平成比例地分給他。

而性格較為沉靜的弟弟也毫不示弱,反唇相譏,指責兄長在過去經商時曾暗中洩漏祕密、挪用家族資產。隨著爭吵的加劇,兩人的右手集體死死握住了橫在毯子上的沉重大鐵刀,雙眼中怒火噴射,整座帳篷內的空氣在一瞬間變得極其暗流湧動、殺機四伏。我坐在陰暗處,看著這兩尊在情慾與財富中晚年沉淪的世俗肉體,內心升起了無邊的悲痛與抗拒。

5.隻身調解內訌與前路的陰霾
看著兩人即將上演一場手刃同伴的血腥碎屍屠殺,我知道,如果我繼續坐視不理,這場大內訌勢必會引來地方官府的盤查,進而讓我這尊大清高僧的假冒偽裝身分徹底曝光。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因肺部出血而產生的胸膛痛楚,手持登山木杖,泰然自若地走到兩兄弟中央。

我展現了高明的僧侶手腕,雙眼死死盯著兄長的眼睛,用一種金剛般威嚴且充滿智慧的語氣當頭棒喝道:「大夥想想,大夥在神聖神山前好不容易積聚的清淨善業,難道要在這幾兩鹽巴的罪惡殺業中徹底泯滅嗎?」這番話當場如驚雷般震醒了兩人的盲目心靈。他們滿臉羞愧地鬆開了鐵刀,頹然退回了被窩。雖然內訌暫時平息,但看著窗外被鋼灰色妖月冷冷注視著的魔幻雪山,我知道,前方的死線將更加陰霾重重。

第三十二章:淒涼的希望與瀕臨絕境的孤獨
1.冰封平原上的方向迷失

八月十三日的曦微破曉時分,為了斬斷與那太兄弟的世俗因緣糾纏,我悄然逃離了那座帳篷,重新進入了藏北平原的禁寂無人區。然而,大自然的回擊比想像中更為殘酷。前方的陸路是一整片無行跡荒原(pathless wilds),地平線外全是綿延不絕的移動雪山與碎石坡。因為先前在與那頭馱畜的滑稽賽跑中遺失了科學指南針,我徹底失去了精確的方向維度。

在這片空氣極度稀薄的高海拔平原上,我只能完全憑藉著大腦的猜測與直覺(guess-work),手持一根木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沒過膝蓋的冰雪深坑中摸索前行。每當狂風颳起細微的冰晶微粒、在夜空中凝聚成不祥的漆黑迷霧時,那種被天地完全遺棄的孤獨感,便會如泰山壓頂般狠狠砸在我的靈魂深處,化為無底的 horrors。

2.兩隻馱羊的凍傷與絕食反抗
隨著挺進長征的深入,真正的極地難題開始在我的馱畜身上顯現。這片不毛沙荒地表面常年不化的深厚積雪,此時已經累積到了高達十二英寸之厚,地面上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供畜生囓咬的綠色草墊。我那兩隻忠誠的馱羊,因為長途的負重衝刺與長期的飢餓,此時全身的蓬鬆羊毛集體結滿了冷冽的冰柱。

牠們的蹄子在冰雪的物理刺激下遭遇了嚴重的凍傷,每前進一步都會在潔白的殘雪上生生留下一枚枚流血的緋紅(crimson)印記。到了下午三點鐘,這兩隻生靈終於徹底失去了前行的意志,牠們無比悽涼地發出陣陣悲鳴,癱倒在雪地上。不論我如何拍打皮繩、甚至是施展大方拿出的黑蕎麥乾糧誘惑,牠們也只是絕望地閉著雙眼,展開了頑強的抗拒。

3.乾涸欲裂的肉體與最後的藥丸
看著癱倒在雪地上的馱畜,我整個人也隨之陷入了肉體功能瀕臨崩潰的滅絕邊緣。高原上清冷而乾燥的白毛風,此時正在瘋狂地將我這尊血肉之軀內部的最後一絲水分生生烘乾,我的咽喉處乾涸得幾近冒煙,整個人水分完全枯竭,枯萎得像一具移動的風乾乾屍。更致命的是慢性關節炎與大腦缺氧產生的如烈火灼燒般的劇烈痛楚(scorching)集體爆發,讓我的胸膛裡傳來陣陣強烈的內出血撕裂痛楚。

在無計可施的生死關頭,我只能顫抖著雙手,從破爛的大袍內掏出了最後幾粒漢方特效西藥吞入腹中,試圖用藥力去壓制住心臟的瘋狂蹦跳。我將冰冷的殘雪大把大把地塞進口中,然而殘雪非但沒有緩解燃燒之渴,反而在口中因為極度的冰冷刺激,讓我的胃部產生了陣陣強烈的痙攣與嘔吐感,帶來了極大的生理抗拒。

4.鋼灰色夜空下的絕望冥想
到了下午七點鐘,暮色徹底加深,群山陷入了神祕的朦朧不確定中。在零下數十度的極度酷寒災難下,全平原根本找不到任何一處可以遮蔽風雪的避風巨岩,我只能整個人癱倒在羊皮袋(sheep’s hide)表面,將那床重達二十多磅、內襯純犛牛毛的巨型大被死死包裹在我的身體外圍。兩隻馱羊緊緊縮在我的大袍兩側,發出細微而哀怨的鳴叫。

當一輪鋼灰色、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魔幻妖月緩換升起,將冷冽到極致的清輝灑滿了整座冰雪世界時,看著那些如同幽靈軍隊般在夜空中狂亂奔湧的半透明冰煙,我的靈魂陷入了最深層的精神隨順與絕望冥想之中。我想起了世尊在經典中的開示,凡生於世間者皆註定有此一死,如果在這一場偉大求法史詩中捨身殉道,我將認為自己死得其所,心中充盈著神聖的法喜。

5.堅硬碎石地上的決死跋涉
幸運的是,大日如來的冥冥護佑讓我在窒息的空白中熬過了最寒冷的午夜。當隔天清晨的第一線晨光直射在大地上時,我的靈魂奇蹟般地從重度昏迷中重新甦醒。我發現兩隻馱羊正用力地抖落全身的積雪,這神奇的生命神蹟再次點燃了我內心深處的求道豪情。我用殘存的意志力,瘋狂地揉擦著我全身麻木、失去了知覺的四肢,直到血液循環重新恢復。

我面色平靜,冷靜地將那重達八十五磅的無價經典與生存行李重新捆紮,一隻手死死拽著皮繩,一隻手死死手持木杖,踩著堅硬如鐵的荒原碎石與萬古大雪,毅然踏上了這條直指拉薩朝廷的終極死線。我知道,前方的每一步都將是肉體直面死亡的地獄模式,但我的金剛意志絕不會有絲毫的動搖。

第三十三章:與死神擦肩而過:遭遇康巴強盜劫殺
1.達坂深谷中的黑影伏擊

八月十五日的下午,當我和羊群在一處緊貼著萬仞絕壁的極其狹窄山道上緩步前行時,大自然在最原始的隱密寂靜中突然被一陣滾雷般的劇烈蹄聲打破。那一瞬間,我大腦的科學神經元立刻拉響了最為不祥(ominous)的驚魂警報。

只見前方的碎石達坂轉角處,亂石飛濺、泥水四濺,大批騎著戰馬、手持大鐵刀、全身覆蓋著厚重黑油垢的武裝強盜,帶著鋪天蓋地的殘暴威壓感將我死死合圍!這群法外之徒的眼神中閃爍著野蠻與嗜血的殺手本能,這深刻地昭示著牠們的真實身分——正是長年流竄在邊境無人區、在藏區民間背負著無數血案、以殺人越貨為榮的職業康巴強盜(marauding robbers)!我整個人僵立在原地,心臟在胸膛裡瘋狂地蹦跳。

2.職業強盜的無情包圍與搜刮
這群兇殘的強盜一擁而上,幾柄雪亮的大鐵刀當場死死架在了我咽喉處的衣服上。牠們用最為粗鄙、蠻橫的常民俗語大聲向我咆罵,厲聲逼問我這尊怪誕和尚究竟是從哪個方向來的,行李袋內藏著多少隨身貴重財物。在失去國家官方朝廷法律庇護的荒野中央,這群畜生在奪走他人生命時根本不會眨一下眼。

牠們瘋狂地把我從馬鞍上狠狠掀翻摔落,隨後如狼似虎地開始動手翻檢我的行李。當牠們用那剛捏過鼻涕的手指、粗暴地扯開我的防水大袍時,我身上那幾十斤重、視若生命的藏文手抄本經卷,在一瞬間集體散落在了泥濘的地面。看著這些無價的佛學經典被這群未開化的土著公然踐踏,我內心痛苦得幾近窒息,產生了極大的心理抗拒。

3.捨棄一切世俗財物的金剛手腕
在這命懸一線的火線高潮關頭,生欽喇嘛臨刑前那靈魂不滅的臨終慈悲教誨,當頭棒喝般震醒了我的神經。我轉過身,雙眼死死盯著強盜首領的眼睛,強壓下因髖部舊傷而產生的劇烈痛楚,面色平靜、泰然自若地施展出了高級僧侶的至高風骨。

我用最為純正的拉薩城色拉寺高級口吻,極其坦誠地直逼牠們的心靈:「大德兄弟,貧僧乃是長年鑽研大乘佛教的清淨苦行僧。我這尊血肉之軀身上,不為任何帝國政治、更無任何世俗財富利潤;這大袍背袋裡除了這幾十斤無價的經書佛像之外,別無他物。如果大夥貪圖金錢,這兩隻馱羊與剩下的小玩意大可大方地全部拿去(appropriations),但如果大夥敢褻瀆神聖經典,三寶在上,諸神明必定會降罪於大夥的因果善業!」

4.冰冷月光映照在冰面上的死寂
這番大公無私、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金剛意志,當場展現了極致的僧侶手腕,給這群雙手沾滿鮮血、內心卻極度迷信的康巴強盜留下了集體震驚的深刻印象。強盜首領咬牙(grind)磨了磨牙齒,看著地上的佛經,眼中的凶芒在一瞬間發生了神祕的動搖。在瘋狂搜刮、把我僅存的幾枚銀幣、防水大衣(coat)以及換洗衣服全部掠奪走(cast off)後,牠們終究沒敢動那一疊疊厚重的經卷,也奇蹟般地沒有揮刀手刃我的性命。

牠們撥轉馬頭,在一片漫天風沙中馱著戰利品呼嘯著退回了深谷深處。當牠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地平線外時,夜幕早已徹底加深。四周陷入了萬古的寂默,一輪冰冷皎潔的明月將冷冽到極致的清輝灑在冰封的冰面上,現場死寂得如同一個巨大的荒野骨場。

5.搶劫過後的酷寒與直面死神的奇蹟生還
強盜離去後,大自然無情的恐怖災難(horrors)隨之降臨。此時的我,全身衣服被強盜扯得破爛不堪,暴露在外的皮膚在零下數十度的酷寒白毛風吹颳下,在幾分鐘(minutes)內就徹底失去了任何物理知覺。我躺在冰冷的碎石大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因缺氧與驚恐而產生的內出血,整個人體溫低到了幾近熄滅的生死邊緣。

然而,命運再次向我展現了不可思議的因果奇蹟。那兩隻被搶走了大部分生存(survival)乾糧的大馱羊,此時竟然無比忠誠地爬行到我的身邊,用牠們全身上下那厚重的羊毛與體溫,死死貼在我的僧袍大袍兩側。正是依靠著這兩隻生靈的微弱熱量,我才在沒有任何篝火與大帳篷保護的地獄深夜裡,奇蹟般地再次戰勝了死神,從全盤泯滅的邊緣全身而退,內心充溢著超凡脫俗的法喜。

第三十四章:重溫白洞聖賢教誨與心靈的二次覺醒
1.絕境中浮現的格隆仁波切面龐

當我踩著鮮血印記、拖著幾近枯萎的肉體功能在荒涼沙地上艱苦前行時,搶劫過後的極度飢餓與髖部舊傷的劇烈痛楚,讓我的精神防線幾近在絕望中徹底坍塌。然而,每當我的大腦神經元因為極度的疲憊而產生強烈的眩暈感、整個人搖晃著想要放棄時,在我的內心深度,卻總會毫無預警地浮現出白崖白洞隱居所內,那位高齡七十歲、德高望重的古老聖僧格隆仁波切(Gelong Rinpoche)那張氣度尊嚴的面龐。

我想起了在大經寺與喜繞嘉措老和尚初次見面時的因緣,想起了溫瓦拉教授在恆河畔為我譜寫的每一首靈性短詩。這些關於真理的歷史回憶,如同一盞盞清淨的明燈,在關鍵時刻展現了驚人的精神防禦力量,死死照亮了我負重前行的因果陸路。

2.三乘歸一法理在靈魂深處的防線
我一邊拄著木杖艱難前行,一邊在腦海中反覆推敲著格隆仁波切大喇嘛親手交付給我的那一本祕密經卷——《救度福音大藏經》中的微言大義。這本古老經典的核心法理(tenets),深刻地昭示了大乘佛教關於三乘歸一、普渡眾生超越國際界限的救度福音。

這至高無上的法理在我的靈魂深處構築起了一道金剛不壞的防線,讓我明白,我肉體此時正承受的極致咯血內出血與關節炎折磨,本質上不過是世俗幻象中所常比喻的混濁(muddy)池塘中的泥沙罷了。只要我的心靈能永恆保持著不染污泥的純淨與純潔無瑕(stainless),那麼即使這具血肉之軀在此時此地化為肉泥,我的精神也必將在神聖的佛土中獲得無量的補償與昇華,這份大無畏的求道風骨讓我再次力量充盈。

3.冰雪溶化時露出的無名流浪者骸骨
八月十七日的陸路行軍,將我帶進了一處海拔極高的險峻達坂深谷之中。隨著午後氣溫的微弱回升,山道路面上的常年不化的積雪開始出現了部分融雪(thaw)現象。然而,當我的西藏大靴向前跨出一步時,一幕驚心動魄的人類學史實景象,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隨著融雪的化去,幾具乾枯、被風雪吹曬得慘白的無名朝聖流浪者(luckless wanderers)人類骸骨,公然從泥濘的地面中暴露了出來。

一如我之前在塔希拉雪山目擊到的一樣,這幾具骸骨的頭顱與大腿骨,也早已被那些迷信、蠻橫的游牧民強行鋸斷並據為己有(appropriations),拿去製造宗教法器了。這殘酷的史實黑幕再次帶給我最直接、入骨的深刻心理警惕:誰能保證,未來在那片土地上,等待著我的不會是眼前這場碎屍荒野的慘烈重演?

4.將肉體痛苦轉化為清淨因果的禪定
看著腳下這些被世俗徹底遺棄的被遺忘(neglected)行路兄弟們的殘缺白骨,我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反胃與戰慄,整個人神色自若地端坐在冰冷的岩石高地上,雙手合十,在心中開始至誠地為牠們誦讀經卷超度。

那一瞬間,我運用了大乘因明學的至高觀想法門,將自己肩膀上血肉磨損的劇烈撕裂痛楚、以及大腦灼燒般的痛楚(scorching),集體轉化、融入了這場與宇宙大自然宏大曼陀羅的深層禪定之中。我體悟到,肉體的折磨本質上正是消解過去惡業、積聚清淨善業(Good Karma)的最高修煉陸路。在這種與世隔絕的極限對話中,真理最終取得了無上的勝利,我的靈魂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般的洗禮,跨入了心靈的二次覺醒。

5.荒野孤星下的靈性昇華與前行力量
當夜幕再次降臨、清冷的曦微將整座岡底斯山脈染成一尊尊巍然聳立的冰冷銀白水晶柱時,我獨自一人手持木杖,牽著羊群站立在九天之下的最高峰頂上。一輪冰冷皎潔的明月從雪山背後緩緩升起,將冷冽到極致的清輝灑滿了整座冰雪世界,此時的每一座峰頂,看起來都宛如一汪懸掛在天際線外的神聖天海幻影。

這種將極致的淒涼、自然大美與大自然恐怖完美熔接在一起的精神景觀,讓我的靈魂徹底進入了無邊的昇華,充溢著法喜。我冷計地將大袍背袋內的行李經典重新死死捆紮,我的胸膛裡充溢著降世活佛般的無畏氣魄。我知道,大自然的死線已經無法將我阻擊,我邁開了赤足出血的步伐,步伐直指前方那片充滿了繁華與信仰交織的定居(Settled)腹地都市!

第三十五章:短暫的喘息:荒原深處的平靜日子
1.偶遇善良藏族家庭的熱情收留

八月十八日的下午,當我和那兩隻傷痕累累的大馱羊,手持木杖、拖著極度衰竭(exhaustion)的肉體在荒涼沙地上蹣跚行進了數個小時後,前方的山谷地平線盡頭,幾頂錯落有致地搭建在草墊中央的黑帳篷部落,毫無預警地出現在了我的視野中。這一次,命運給了我一場稀有的因果回饋。

當我成功突破了惡犬防線大聲呼喊時,帳篷的最高主管——一位性格極其寧靜、和藹的藏族老牧民,在得知我這尊大清法王剛剛在無人區遭遇了強盜劫殺後,當場感動得流下眼淚。他用極高的熱情,體貼地把我與我的兩隻馱羊迎入了他們最為溫暖、支起了熊熊大犛牛乾糞篝火的主帳篷內借宿,這讓我那瀕臨泯滅的肉體終於得到了難得的喘息。

2.酥油茶與大麥乾糧的物理恢復
在這間雖然充滿了強烈犛牛油脂腥臭、卻無比溫馨的黑帳篷中央,老東道主家的兩位年輕、美貌的藏族少女,一臉嬌笑地打理著家務,火速為我倒上了一碗滾燙的酥油茶。這一次,在極致的飢餓與寒冷摧殘下,這碗茶湯順著我破裂的咽喉嚥下時,肉體竟然感受到了一種非人間所能擁有的極致甘甜。

少女們更為我奉上了一大盆熱氣騰騰、在當地被奉為極其罕見奢華的烤犛牛肉與優質脫水小麥麵粉餅乾(糌粑餅)。我面色平靜,冷計地端坐著,大口大口地享用了這頓珍貴的大餐(enjoyed my meal)。熱量在一瞬間傳遍了我全身冰冷僵硬的血管,我的心肺功能與因高原缺氧而產生的眩暈感,在這溫暖的爐火旁,終於奇蹟般地恢復了最佳狀態,內心充滿了超凡脫俗的法喜。

3.幫本地信眾超度經典的因緣大功德
為了表達我的至誠感激之情,同時排遣心中那份交織著希望與恐懼的複雜情緒,我主動展現了高級的僧侶手腕。我注意到主人的神龕陳列櫃深處,畢畢敬敬地收藏著一整套厚重、從拉薩千辛萬苦請回的珍貴古老經典大藏經。然而,一如我之前在察朗小鎮目擊到的一樣,這群單純、未開化的信眾百姓本身收藏著這些豐富經卷,卻純粹是出於一種世俗的形式,其肉體靈魂顯然完全無法理解經文中的微言大義。

於是,在接下來足足居留調養的三天三夜裡,我強忍著雙肩血肉磨損的劇烈痛楚,每天點起油燈到深夜,在密室中畢恭畢敬地為這個連鎖家族,完整誦讀、超度並詳細剖析了這整套經卷的法理規條,這項大功德讓全村藏民在佛前對我五體投地。

4.磨穿大靴的二次修補與羔羊安撫
在享受這高規格借宿招待的同時,現實的極地生存問題也得到了最為及時(opportune)的解決。我那兩隻大馱羊的蹄子在經歷了長途的深雪衝刺後遭遇了嚴重的凍傷,老東道主親自跑回牧場,搬出了幾塊珍貴的生犛牛皮,用大鐵針與熟犛牛皮繩,大方地為我的兩隻馱畜進行了護蹄縫補,安撫了生靈。

而我自己那雙磨穿出血的西藏大靴底部,也在這兩位藏族少女那工藝精湛的手掌穿刺下,用雙層厚皮革進行了完美的二次修補(mending work)。少女們每逢下午還會為我奉上精美的茶點與油炸桃子(peaches),將村民們對我這位「降世活佛」的盲目崇拜當作市井趣聞嬌笑著告訴我,這溫馨的生活在某種意義上,堪稱是這趟淒涼長征中最美好的靈性插曲。

5.恢復最佳狀態後的再度出征
到了第四天的清晨大約五點鐘,經過了足足三日的精進調養,我的身心功能與肉體關節炎痛楚此時皆極為強健,隨時準備好繼續這段只有未來才能揭曉終點的史詩長征。全村大約三十多名男女老少百姓,早早便聚集在大帳篷外,家家戶戶流著眼淚、嚎啕大哭地排成兩列,畢恭畢敬地為我這尊大清法王送行。

在村口,我面色平靜,冷計地伸出雙手,為每一位依依不捨的土著百姓致以了慈悲的「雙手觸頭最高加持儀軌」,並大方地謝絕了牠們奉上的金錢銀兩,僅僅帶上了充足的脫水大麥乾糧。我手持木杖,牽著大馱羊,在全村百姓哭聲震天的夾道恭送下,大踏步邁出了村落的大門。我踩著碎石,毅然踏上了這條即將步出無人區、挺進西藏腹地城鎮的真正生死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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