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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HISTORY REVIEW

彌勒熊 撰文 / 口訪:【許展雄先生口述生命史】大時代下的世家記憶與庶民人生


【前言:大時代的巨浪與一位世家子弟的人生解答】
在臺灣近代史的脈絡中,大稻埕的郊商家族曾以其雄厚的經濟實力與前瞻的視野,為這座島嶼的商業文明寫下輝煌的一頁。瑞泰商行自清末第一代許梓起家,經歷第二代手足共同掌舵的黃金時期,以社長許太山為核心(戶籍登記為米穀商),結合家族兄弟許雨亭、許肇春等要角的共同經營,將事業經營得風生水起。

瑞泰商行不僅掌控了全臺六成以上的蓬萊米出口事業,更與日治時期的總督府、米穀通商組織、金融行庫及日商水產公會建立了深厚的政商往來。許氏家族手足各自分工,有的擔任商號董事、公會監事,有的穿梭於日台兩地主持海外分支機構與實業投資。第三代許岩亭先生考取臺北帝國大學政治科、擔任辜振甫先生的英文導師並赴關西發展,即是奠基於此一龐大的世家網絡之上。

然而,隨後爆發的太平洋戰爭與戰後變局,給了這個世家大族重重的歷史一擊。家族青年如四叔許濯亭(大正2年生)遠赴菲律賓參戰並戰死異鄉(陣亡編號 AA130423);六叔許地亭(大正5年生)亦在家族門前高掛「祝從軍 許地亭君」旗幟與全家歡送下風光應徵入伍;而第三代精英許岩亭更在戰後初年於神戶慘遭槍殺、異鄉家業被奪。世家大族在時代巨浪下承受了至親離散與產業一夕沉浮的巨大血淚。

作為第四代戶籍與世系的承接者,許展雄先生幼年喪父,在大宅記憶、雲林疏開避難、二二八事件的槍口下與母親相依為命。他雖未繼承昔日瑞泰商行的萬貫家財,卻承襲了世家血脈中的優雅與母親如野草般堅韌的氣節。

從十五歲那年午後在西寧北路照相館騎樓下的一場大雨,到近八十歲高齡依然在重訓器材旁展現出的挺拔體魄,許展雄先生選擇用長達數十年的極致自律,去回應童年深處對父愛的遙寄,也為自己的生命活出了最具尊嚴的姿態。

本篇口述生命史由彌勒熊進行口述採訪、史料對照與撰文整理,嚴謹對照日據戶籍簿冊、日本刑事確定檔案與家族親族證言,試圖還原那一段跨越八十載、融合世家滄桑與庶民煙火的真切記憶。

一、 巨商之後:祖父許太山的米穀帝國與瑞泰商行手足大宅記憶
1940 年(昭和 15 年)5 月 11 日,許展雄出生於臺北西寧北路那棟氣派的二樓大宅裏。他是許氏家族瑞泰商行第二代領袖許太山(明治16年11月15日生,昭和14年10月23日逝世)的嫡孫。在日治時期的官方戶籍上,祖父許太山明確登記職業為「米穀商」,帶領手足將第一代許梓的郊商基業擴張為掌控全臺蓬萊米出口的商業帝國。

瑞泰商行的蓬勃發展,賴於第二代手足之間分工嚴密的集體經營。祖父許太山擔任瑞泰商行社長兼戶長,負責全盤決策與米穀進出口宏圖;三叔許雨亭、四叔許肇春等手足亦在商號中擔綱核心要職,分別掌管財務、日方官廳交涉與海外貿易通路。在日治時期,許氏家族叔伯們在公職與商業組織中極具影響力,不僅擔任米穀商組合與水產組合的幹部董事,更常代表大稻埕漢人商號與總督府及日資財閥進行商務談判與配給協調,事業版圖橫跨米穀、砂糖、海產與金融投資,極受日方當局與商界尊重。

隨著戰時體制推進,許家青年亦被捲入動員體制。在西寧北路大宅門前,家族曾高高掛起「祝從軍 許地亭君」、「祝從軍 許地高君」的風光歡送旗幟。六叔許地亭(大正5年7月7日生)身著日式軍服、肩戴斜帶、手持國旗,在全家大小圍繞與祝賀下風光從軍。這張珍貴的照片不僅記錄了六叔許地亭風光出征的瞬間,也映照出戰時大稻埕世家在皇民化動員下的歷史縮影。

許展雄出生時,祖父許太山雖已過世數月,但大宅裏依然深藏著豪門世家的尊嚴與秩序。年幼的展雄常看見母親隨侍在側,無微不至地服侍著腿腳不便的大阿嬤許林菊(明治15年生,民國35年12月31日逝世);而手握家務實權的二阿嬤何錦香(庶妻,明治25年生,民國72年8月5日高壽辭世),則展現出大戶人家的極致排場。二阿嬤每次出門必身著考究的金絲綢緞,叫來數輛三輪車,浩浩蕩蕩地帶著孫子們穿過大稻埕的熱鬧街巷。他們去大橋戲院看「小寶釵」主演的歌仔戲,去第一戲院與文化戲院看日式電影與電影沙龍。戲臺上的鑼鼓聲與大稻埕繁華的街景,交織成展雄童年最初且最絢麗的底色。

二、 帝大精英之死:父親許岩亭的神戶悲劇、產業被奪與大宅陰霾
許展雄的父親許岩亭(炎亭),是祖父許太山的次男(明治42年8月9日生),也是整個許氏家族與大稻埕極其罕見的頂尖精英。

父親畢業於臺北帝國大學政治科第二期,通曉英、日、漢多種語言,曾擔任鹿港辜家辜振甫先生的英文導師,在大稻埕頂層社交圈極具聲望。作為瑞泰商行與家族對外開展新事業的核心要角,父親承接了叔伯們在日治時期建立的台日政商資源,在日治末期至戰後頻繁搭乘輪船穿梭於臺灣、日本關西(大阪、神戶)、滿洲國與上海之間,主持家族的跨海貿易與投資。

坐在往返臺日輪船甲板上的許岩亭先生,風采翩翩,正是許展雄先生童年深處最崇拜、也最渴望卻終身不可得的父親形象。

然而,這份世家榮光卻在戰後初期戛然而止。

戰後初期的 1946 年(民國 35 年)3 月 31 日,父親許岩亭在日本關西洽商並於神戶市兵庫區經營事業期間,遭遇無職強盜犯茶園當八(1917年10月19日生)。茶園當八持日軍「十四年式八連發拳銃」近距離開槍將年僅 39 歲的許岩亭射殺身亡,並當場強奪財物。兇手茶園當八隨後於 1949 年 4 月 16 日判決死刑確定,並於 1950 年 8 月 10 日執行槍斃。

更令人唏噓的是,父親驟逝後,他在大阪與關西一帶投資經營的龐大事業與店面產業,也在戰後混亂的局勢中隨之被人侵吞奪走。遠在臺北的大房母子不僅痛失至親,亦失去了父親在異鄉辛苦打拼的家業依憑。

當父親在異鄉慘遭槍殺且產業被奪的噩耗傳回西寧北路大宅時,母親許吳氏玉英萬念俱灰,意圖吞藥自盡。幸好大姐許麗娟及時察覺衝出叫喊急救,才在死神手中搶回母親。大宅裏的哭喊聲與滿地的藥味,成了展雄童年記憶中最深的一道創痛。

隨後,許展雄在戶籍上記筆「過繼」,正式承接起許太山與許岩亭這一脈世系家督的重任。而家族四叔許濯亭(大正2年生)亦在太平洋戰爭末期被徵召為日籍臺灣兵,於 1944 年(昭和 19 年)在菲律賓戰死(陣亡編號 AA130423),世家大族在時代巨浪下承受了至親連續離散的巨大血淚。

從小失去了父親的陪伴,許展雄看到街坊孩子有父親牽手教導,心中總是充滿著對父愛的強烈渴望。這種「渴望父愛卻終身不可得」的遺憾,成為他生命底層一股深沉的情感創傷,但也促使他在日後以極致的自律來強健自己,替早逝的父親活出尊嚴。

三、 雲林水林疏開:甘蔗園、敵機掃射與日軍終戰晚會
二戰末期,美軍的 B-29 轟炸機開始頻繁大轟炸臺北。為了保全家族性命,許展雄全家搭上了漆黑無光、極度擁擠的夜間疏開列車,一路驚險南下,避難至雲林沿海的偏遠鄉鎮——水林鄉。

在水林疏開的歲月,隨處可見隨風搖曳的高大甘蔗園與廣袤曠野。許家與日本駐軍(包含騎兵隊與裝甲防空部隊)混居在民間平房中。美軍飛機因平民與軍隊混居不敢大舉投彈,只能實施低空俯衝掃射,每當警報響起,大家便慌忙撲倒在甘蔗園與土溝裏躲避子彈。

那時物資匱乏,但日本兵對臺灣小孩相當友善,平時常會拿出糖果拿給展雄等孩童吃。1945 年 8 月日本宣布投降後,水林當地的日本駐軍在木造的體育館(武德殿式集會所)舉辦了軍民同樂晚會。日本兵邀請村裏的孩子與大人一同唱歌跳舞,在歷史轉折的瞬間,用一場奇妙而溫馨的晚會告別了戰時歲月。展雄也在此時學會了朗朗上口、戰後風行全島的《臺灣光復紀念歌》。

四、 槍口下的偉大母親:二二八土地公廟包圍事件與四萬換一塊
回到臺北後,局勢並未安穩。1947 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國軍清鄉的恐怖陰影籠罩大龍峒。

有一天,武裝國軍包圍了大龍峒土地公廟旁的大四合院,高聲喝令院內所有成年男子排隊站好,準備強行全部押走。在那生死一瞬的極度恐慌中,剛下班回家的許展雄母親展現出令人震撼的母愛與勇氣。她毫不猶豫地挺身擋在槍口與空地中央,用極其標準流利的國語向軍警強烈陳情談判:「這些人全都是老實本分的善良街坊百姓啊!」

憑藉著她的冷靜與流利國語,硬是保下了整座四合院的所有男丁。在隨後街坊鄰舍嚇得不敢出門的危險日子裏,也是母親冒著隨時被流彈擊中的風險,勇敢隻身前往市場採買蔬菜糧食,分發給周邊斷糧的鄰里。

那時的生活充斥著動盪與荒謬。展雄的堂弟在基隆上班途中無辜遭登陸國軍開槍擊斃;學校的男老師與地方仕紳紛紛消失。而在惡性通貨膨脹期間,姐夫家經營對滬貿易需要報關現金,竟然得出動「人力拖板車」載著整整幾大箱的舊臺幣進出,展雄等孩童還得隨車護送防搶,切身體會了「四萬塊換一塊」的歷史奇觀。

五、 大龍峒的人情煙火與外公的江湖庇護
父親過世後,大家庭經歷分家,大房母子搬離了西寧北路大宅。在二阿嬤何錦香資助部分資金與母親的獨立籌措下,他們在大龍峒(大龍市場、建村旁)買下了屬於自己的新居。母親靠著優雅的語音與流利國語,考取「臺灣鳳梨公司」擔任總機接線生,以一己之力獨力撫養三個兒子與一個女兒。

在大龍峒的日子充滿了濃厚的庶民煙火氣。展雄的外公是大龍峒保安宮陣頭與獅團的權威負責人,在當地極具江湖聲望與號召力(連後來的臺北市議員孫界福與地方角頭「武道」皆為其後輩手下)。有一次展雄兄弟與對面派出所的警察發生衝突,外公親自出面,一聲招呼便化解了危機。而日治時期被日府押解至福建的舅舅「吳順定(吳丁)」全家,戰後拉著一輛拖板車、載著全部家當狼狽回臺時,也是母親大方收留了他們全家五口於四合院中。

新居周邊緊鄰眷村與外省(上海)移民,講臺語的大房一家與外省鄰居相處融洽。展雄先後就讀大同國小與永樂國小,雖然曾因貪玩翹課被母親鎖在房間裏用皮帶嚴厲抽打,但他天資聰穎,功課依然考取班上第四名,並展露出熱愛演話劇、樂器與歌唱的文藝天賦。

六、 一生的自律:從照相館躲雨到八旬重訓的生命美學
青年時期的展雄自立自強。經由小學同學林火燃引薦,他前往美國新聞處打工發行雜誌;高中畢業後考取空軍無線電報員(下士退伍),雙手能熟練地敲擊摩斯密碼。

而他貫徹一生的自律生活,起源於高一(15歲)那年的一場午後大雨。那天他躲進西寧北路「龍生」照相館的騎樓下躲雨,老闆招呼他進屋一起練習槓鈴與啞鈴,沒想到這一舉,便開啟了他長達數十年的健美生涯。

從 1955 年西寧北路的雨後騎樓,一路走到 2019 年 11 月 21 日在汐止 World Gym 健身房裏手握啞鈴的挺拔身姿,許展雄先生將這份自律發揮到了極致。即使到了近八十歲高齡,他依然維持著精幹結實的手臂肌肉線條、挺拔的體態與紅潤的面容。

在戶籍謄本的紅字上記筆著「許展雄過繼」,他是祖父許太山(米穀商)與父親許岩亭(帝大政治科)這一脈世系的承接者。他雖然沒有繼承昔日瑞泰商行的富豪家財,卻繼承了母親的勇敢堅韌、外公的江湖氣節,以及一種對身體與靈魂高度負責的極致自律。

從清末許梓的官府軍需,到日治許太山與手足們締造的蓬萊米帝國,再到第三代許岩亭的神戶悲歌,最終在第四代戶長許展雄先生身上,回歸為平實、自律、健康且充滿尊嚴的現代生活。許展雄先生用他跨越八十載的生命軌跡,為這座橫跨百年的大稻埕世家,寫下了最動人、也最圓滿的終章。

許展雄先生生命時間軸(1883–2019)
• 1883 年(明治 16 年 11 月 15 日):祖父許太山(戶籍登記「米穀商」)出生。
• 1909 年(明治 42 年 8 月 9 日):父親許岩亭出生。
• 1916 年(大正 5 年 7 月 7 日):六叔許地亭出生。
• 1939 年(昭和 14 年 10 月 23 日):祖父許太山(瑞泰商行社長)辭世。
• 1940 年(昭和 15 年 5 月 11 日):許展雄出生於臺北西寧北路大宅。
• 1940 年代初(戰時體制):六叔許地亭風光應徵從軍,大宅門前高掛「祝從軍 許地亭君」旗幟歡送。
• 1944 年(昭和 19 年 5 月 15 日):四叔許濯亭於菲律賓大東亞戰爭中陣亡(編號 AA130423)。
• 1944 年~1945 年(二戰末期):全家搭夜間列車疏開避難至雲林水林鄉,經歷甘蔗園美軍低空掃射,以及日本投降後日軍於體育館舉辦之軍民同樂晚會。
• 1946 年(民國 35 年):
o 3 月 31 日:父親許岩亭於日本兵庫縣神戶市兵庫區,慘遭無職強盜犯茶園當八持十四年式拳銃槍殺身亡,生前於關西經營之事業資產隨後遭侵奪。噩耗傳回臺北,母親吞藥自盡獲救。
o 戶籍過繼:戶籍標註「許展雄過繼」,正式承接許太山與許岩亭一脈之世系戶籍。
o 12 月 31 日:大阿嬤許林菊過世。
• 1947 年(民國 36 年): o 二二八事件:國軍包圍大龍峒土地公廟大四合院,母親挺身向軍警陳情談判保全全院男丁。堂弟於基隆無辜遭國軍槍擊身亡。
o 金融風暴:隨拖板車護送整箱舊臺幣報關(四萬換一塊)。
• 1948 年(民國 37 年):大房母子移居大龍峒新居。母親考取「臺灣鳳梨公司」總機養家,並收留以拖板車從福建返臺之舅舅吳順定全家五口。
• 1950 年(民國 39 年 8 月 10 日):殺害父親許岩亭之凶手茶園當八執行死刑槍斃。
• 1955 年(民國 44 年):15 歲於西寧北路照相館騎樓躲雨,接觸重訓,開啟數十年健美自律生涯。
• 1950 年代末:美國新聞處打工,考取空軍無線電報員(下士退伍)。
• 1983 年(民國 72 年 8 月 5 日):二阿嬤何錦香以高壽辭世。
• 2019 年(民國 108 年):
o 11 月 21 日:於汐止 World Gym 拍攝近 80 歲重訓健身照。
o 12 月:由彌勒熊進行四次深度口述採訪(12/5, 12/7, 12/10, 12/11)。

權威參考文獻
1. 《許氏家族日據至戰後戶籍簿冊與除戶冊(川3冊)》:私人典藏第一手官署檔案。權威考證戶長許太山(明治16.11.15–昭和14.10.23)職業登記為「米穀商」;次男許岩亭生卒年(明治42.8.9–民國35.3.31);四男許濯亭日籍臺灣兵菲律賓陣亡紀錄(AA130423);六男許地亭生年月日(大正5.7.7生)與從軍紀錄;大阿嬤許林菊卒年(民國35.12.31);二阿嬤何錦香卒年(民國72.8.5),以及「許展雄過繼」(昭和15.5.11生)之戶籍承接依據。
2. 《死刑囚名鑑》(日本官方刑事確定檔案):刑事確定案號(確定日 1949.4.16),詳細記載無職強盜犯茶園當八(1917.10.19生)於 1947年(戶籍標註1946年/昭和21年)3 月 31 日在兵庫縣神戶市兵庫區,持日軍十四年式八連發拳銃射殺臺灣人夜總會經營者許岩亭(39歲)並強奪財物,凶手於 1950 年 8 月 10 日執行死刑槍斃之完整事實。
3. 許雪姬訪問、蔡說麗紀錄,〈陳許碧梧女士訪問紀錄〉,收錄於中研院臺史所口述歷史專題。考證瑞泰商行運作、許岩亭臺北帝國大學政治科第二期學歷與辜振甫英文導師背景。
4. 彌勒熊 / 許展雄口述訪談小組,〈許展雄先生系列口述採訪逐字稿〉(共四次:20191205、20191207、20191210、2019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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