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據王雲青先生,民國三十六年在臺北迪化街任第八鄰鄰長時的口述歷史紀錄整理)
一、 寧靜街角的衝突:一顆子彈劃破夜空
時間: 1947 年 2 月 27 日(民國三十六年)晚間八、九點。
地點: 臺北市迪化街、南京西路一帶(當時是走私香煙的熱點)。
1947年初春的臺北夜裡,迪化街一帶充斥著販賣走私香煙的攤販。當晚,專賣局出動卡車載著緝私警察前來取締。衝突的爆發點位於延平北路的大千百貨公司(國大代表謝娥的醫院附近)。
緝私人員在執法時,對一位販煙婦人採取了強制手段並將其毆傷。這起暴力事件立刻引發了圍觀民眾的憤怒,群情激動下開始毆打緝私員警。員警見狀四散逃竄,其中一人被憤怒的群眾追趕,逃進了光線昏暗的迪化街一段三十二巷內。
在巷內,這名警察為了制止追趕,竟對著群眾的方向開槍射擊。結果,一顆子彈擊中了正在巷口看布袋戲的路人——陳文溪。陳文溪,綽號「臭耳」(耳聾),時年二十七歲,因重聽未聽到警示和混亂聲,不幸從背部中彈,送醫後於深夜不治身亡。
據紀錄,開槍者為警員∗∗傅學通∗∗。
一個公權力暴力執法和違法開槍的舉動,讓一個無辜的生命倒下,這起事件瞬間點燃了社會壓抑已久的怒火,成為「二二八事變」最直接的導火線。
二、 一夜沸騰:從包圍警局到拆燒公文
時間: 1947 年 2 月 27 日深夜至 28 日清晨。
地點: 建昌派出所(現西寧北路派出所)、迪化街、水利溝(現西寧北路)。
陳文溪的屍體被抬回家後,聚集的民眾群情激昂。開槍的警察躲進了附近的建昌派出所。當晚,四、五百名民眾立刻包圍了派出所,要求交出兇手。
在僵持不下、徹夜苦等後,民眾的怒氣轉向了公權力的象徵。到了隔日凌晨兩點多,群眾喊著「翻!」,將一輛停在附近、屬於官方的「黑頭車」推倒進了水利溝內(現西寧北路)。
時間: 1947 年 2 月 28 日上午。
地點: 臺北專賣分局、行政長官公署。
隔日早上八、九點,抗議行動正式升級為大規模遊行示威。在地方角頭和群眾領袖的串聯下,主要由三人率領隊伍:
地方老大「密婆吉」(林秉足)。
死者陳文溪的侄子、迪化街「角頭」陳戊己。
「大頭鼓亭」的領隊「提松朝仔」(莊傳生)。
這支隊伍在獅鼓和抗議標語(包括「陳儀狗官」等字樣)的引導下,從舊市場一帶出發,沿途經過迪化街。此時,民眾自發喊出「罷市」口號,整個迪化街一帶的商業活動停止了約一星期。
遊行群眾首先衝向臺北專賣分局(現重慶南路一段),將局內的桌椅和公文搬出,在街上燒毀。隨後,隊伍轉向南門的專賣總局,最終在中午時分抵達行政長官公署(現行政院)。據王雲青先生的弟弟親眼所見,公署樓上設置的機關槍朝向聚集的民眾開槍掃射,打死了數人。
三、 三月危機:怒火引爆血腥衝突
時間: 1947 年 3 月 1 日。
地點: 謝娥醫院、鐵路局。
事件進入三月,混亂持續擴大,部分不法之徒趁機搶劫市場。而官方的反應進一步激化了衝突:
國大代表謝娥在電臺廣播中,宣稱公署前死亡的民眾是因「互相踐踏踩死」,而非中彈。這段與事實不符的廣播激怒了民眾,她的醫院物品隨後被憤怒的群眾強行搬到路上焚燒。
三月一日下午,數以萬計的民眾謠傳行政長官陳儀在鐵路局內,於是包圍了該地。
軍方調來武裝軍車,士兵在命令下朝不願解散的民眾開了數槍,造成更多死傷。王雲青先生當時也在現場,親眼目睹中彈者倒下呻吟。
隨後的幾天,軍方開始採取鎮壓行動。街上巡邏的士兵若發現有人從門窗往外看,就會開槍射擊。許多知名人士在這段時期遇害,包括王添燈先生、拒絕醫治軍人的醫生施江南(被草率槍決),以及律師李瑞峰(屍首難尋)。
四、 權力網絡下的後續:角頭與線民
這場悲劇的落幕,也揭示了當時複雜的權力結構。
密婆吉的特殊身份:遊行領袖之一的「密婆吉」(林秉足)在軍方鎮壓後並未被逮捕。原因是他同時也是官方的線民。他曾擔任過保密局臺北站站長的手下,二二八事變初期,警務處處長王民寧等人甚至曾躲到他家中避難。憑藉與情治系統的良好關係,密婆吉保護了自己以及陳文溪的侄子陳戊己等人,使其免於被軍方清算。
陳文溪的賠償:受害者陳文溪的家屬最終與專賣局達成協議,由於證據確鑿,專賣局同意賠償了事。
「二二七事件」僅僅幾個小時內的衝突,就將民眾對專制統治、經濟剝削和族群歧見的不滿徹底引爆,為後續臺灣史上最血腥的「二二八事變」揭開了序幕。
圖片為 227 / 228 事件目擊者 王雲青 AI上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