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上映後票房突破八千萬,成為年度國片冠軍。 雖然網路上有一群人專門在批評這部電影,但那往往是因為沒有真正看懂它埋藏的細節。 這部電影光是美術就花了上千萬,放眼國片除了《賽德克·巴萊》或李安的大型作品外,極少有作品願意投入如此巨資做美術。 監製兼編劇瞿友寧(客串主任教官)與導演柳廣輝敢用這樣的方式拍出來,足見他們對作品有著極大的把握與熱情。
第一次看這部片的人,很容易被張家漢(阿漢,陳昊森飾)與 Birdy(王柏德,曾敬驊飾)兩位小鮮肉的顏值迷住。 但如果仔細品味,會發現本片除了非線性剪接、平行剪接與蒙太奇等手法外,更藏著極深的符號與角色伏筆。 要看懂這部作品,必須透過四個主角——阿漢、Birdy、大巴與歐神父的視角來深入解讀。
一、 深櫃的「大巴」:權力框架與告密伏筆
很多人在看電影時忽視了大巴(張逸群,曲獻平飾)這個角色,因為他的造型普通甚至有些醜陋,但他其實是一個非常明顯的「深櫃」。
從電影一開始,大巴帶頭拉著被稱為娘娘腔的學弟謝鎮宏(瘦瘦,林暉閔飾)進浴室要打他。 大巴當時手上拿著一根棒球棍,叫阿漢去打謝鎮宏。 如果套用佛洛伊德的概念,所有凸出來的東西都可以當作男性陽具的象徵; 大巴開口閉口講著極具台客口吻的「咖」(當時台灣對同性戀的俗稱),試圖透過拿著象徵陽具的棒球棍去打別人,來證明自己「不是咖」。 但這個陽具象徵隨即被從廁所出來的 Birdy 打破。
後來學校開放招收女生,大巴又是第一個衝去對學妹口嗨調戲、講些約會等五四三的人。 他急於向外界表白「我不是同志」,恰恰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的深櫃焦慮。
大巴在片中還扮演了極為關鍵的推手:
1. 通風報信:當 Birdy 跑去阿漢家時,跑來向阿漢通風報信、要他趕快回家的人正是大巴。
2. 退學告密者:關於害班班(吳若非,邵奕玫飾)被退學、讓 Birdy 被記大過的舉報者,小說版雖然寫是阿漢告密,但這樣的設定其實很爛,因為阿漢那麼愛 Birdy 不可能去害他。 最合理的推測,告密者其實是大巴,這也更強烈地印證了大巴作為深櫃的複雜心理。
3. 三十年後的聚會:中年後的同窗聚會,第一個主動跟戴立忍(中年阿漢)打招呼、呼朋引伴、伸手觸碰戴立忍身體的人,正是中年大巴(張逸群,馬念先飾)。 大巴這個深櫃角色的貫穿,是片中極為精采卻常被忽略的設定。
二、 歐神父與阿漢:宗教壓抑與勇氣的對照
片中阿漢被打之後,歐神父(法比歐飾)勸導他並一起念玫瑰經的那一大段平行剪接與跳接,讓習慣看線性剪接的觀眾感到困惑,但這段剪接其實處理得極好。
歐神父表面上在開導阿漢,甚至提到自己以前談過戀愛,大家一開始都以為對象是女性。 直到中年阿漢(戴立忍飾)遠赴加拿大蒙特婁探望神父時,答案才終於揭曉——神父的伴侶 Alex(讓·弗朗索瓦·布蘭查德飾)是一位男性,且 Alex 透露神父生前很害怕還俗會下地獄。 神父之所以在後來選擇還俗去尋找真愛,正是因為他在阿漢與 Birdy 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所沒有的「勇氣」。
而阿漢在宗教與性認同上的掙扎,也體現在他與謝鎮宏(林暉閔飾)以及台中公園老人(林志儒飾)的互動中:
• 謝鎮宏的震撼:阿漢去質問謝鎮宏時,背景是漂亮的琉璃壓克力光線。 謝鎮宏掐著阿漢的脖子說:「我從小就知道我是同性戀。」這句話給了阿漢極大的震撼,刺激他開始去探索自己的性傾向。
• 台中公園與大白饅頭:被刺激後的阿漢不敢自己去台中公園,於是拉著第一次約會的女生去划船當「煙霧彈」。 第二次、第三次後,他終於遇到了林志儒導演客串飾演的公園老人。 林志儒拿大白饅頭給阿漢吃並對他上下其手,瞿導認為這大白饅頭帶有「聖餐」的聖潔意涵,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它更像伊甸園裡的「禁果」。 吃了饅頭,就像吃了禁果。 最後阿漢推開對方罵「你怎麼那麼變態」,這句話與神父念玫瑰經的壓抑狀態形成強烈對比——因為他們都已經快把持不住了。
三、 阿漢與 Birdy:無聲的情感、機車與氣球
阿漢與 Birdy 之間的情感細節非常豐富,且充滿隱喻:
• 「我愛你」與偷氣球:阿漢發了「我愛你」的 B.B. Call 簡訊給 Birdy 後,Birdy 半夜帶著阿漢去偷建設公司的大氣球。 阿漢問 Birdy 知不知道簡訊的意思,Birdy 說知道。 那顆氣球上面根本沒有寫班班的名字,所以那顆氣球根本不是送給班班的,而是 Birdy 送給阿漢的回應。
• 機車的意義:阿漢的機車是阿漢媽媽(張母,王彩樺飾)花私房錢買的,也是專門為了 Birdy 而準備的禮物(車子顏色與款式都是為了他)。 後來 Birdy 騎車發生車禍把車弄壞,Birdy 心裡非常擔心與愧疚,因為這輛車象徵著兩人情感升溫、一起出去玩的寄託。 這場車禍也發生在台中公園事件之後,阿漢因為有了經驗,才在後來的浴室激情戲中對 Birdy 動手。
• 浴室戲與致敬:浴室激情戲攝影師是姚宏易(侯孝賢導演的弟子)。 片中阿漢夢遺洗內褲的鏡頭取角與人物大小,與侯孝賢《童年往事》中游安順洗內褲的經典鏡頭一模一樣,充滿巧合與致敬意味。 而浴室戲後 Birdy 避開阿漢,是因為 Birdy 希望兩人能有一個更浪漫的第一次,而非在慌亂中發生。
• 髮型的互換:解嚴後,阿漢留長髮、Birdy 剪更短; 到了三十年後的中年時期(戴立忍與王識賢飾演),兩人的髮型長度剛好互換。 王識賢摸戴立忍的那一瞬間,戴立忍呈現出一種傲嬌與冷靜,讓阿漢瞬間回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這三十年的空白,對他們而言是一個深深的懸念。
四、 視覺符號與結局:梁祝化蝶的現代轉化
電影中不斷出現「框框」與界線的意象。 從開場泳池的封閉場景,到將男女校區隔開的「鐵絲網」——鐵絲網表面上是保護女生、隔離男生,但反過來看,它也圈禁並保護了男性之間曖昧無比的同性場域。
至於最常被觀眾討論的最後一場戲:年輕版的阿漢與 Birdy 突然出現在蒙特婁街頭,肩並肩唱著〈刻在我心底的名字〉。 許多人嫌這個處理太突兀,但這其實非常類似李翰祥導演的經典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
《梁祝》的最後一場戲是墓穴裂開、兩隻蝴蝶飛出來; 蒙特婁街頭出現的年輕阿漢與 Birdy,就像是那兩隻飛出來的蝴蝶。 兩人在現實中從未一起唱過那首歌,但導演透過這個結局給了觀眾一個希望,讓這段跨越三十年的壓抑悲劇,得到了一個圓滿而美好的解脫。
結語
《刻在你心底的名字》絕對是一部值得多看幾次的國片。 不管是戒嚴時代背景,還是班班(中年時期:魏如萱飾)的角色,都是為了強化時代氛圍與戲劇張力。 從阿漢、Birdy、大巴到歐神父這四個主角的視角去細看,才能讀懂編導埋下的深層伏筆。 這部作品在台灣同志電影史乃至 2020 年代的台灣電影史上,都佔據了極其重要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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