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時間過得真快。回想當年電影上映時,我還煞有其事地在網站上舉辦了一場極為正式的「【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海報贈獎影評比賽」。當時不僅邀集了索尼影業肯特總經理、監製瞿友寧、資深影評人蘇士尹、中央廣播電台資深主持人夏治平、影評人癢女的迷宮等七位跨界重磅評審(包含我本人)一同評分,更啟動了參賽者互評機制。
令人驚喜的是,比賽吸引了高達 37 篇參賽作品,其中有丹尼爾言之有物的冠軍大作《誰的史詩?誰的電影?》、俊凱以英文撰寫論文等級的《跨越疆界》、墨白一週不眠不休逼出近兩萬字如濃烈威士忌般的長篇巨作,以及陸坡隨筆一氣呵成的《群青色的初戀詩》。那一張張由得主贏走、上面簽滿陳昊森、曾敬驊、邵奕玫、瞿導與柳導親筆簽名的珍貴實體海報,至今回想起來依然滿載著熱血與感動。
海報比賽連結
20200925更新【刻在你心底的名字】原版海報贈獎活動(瞿友寧導演親筆簽名前導版+劇組簽名正式版)
https://dodobear1020.com/archives/19011
【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海報贈獎參賽作品一覽表:(已於20201031截止報名得獎名單於一周後公布)
https://dodobear1020.com/archives/20298
【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海報贈獎得獎者公布:20201106
https://dodobear1020.com/archives/67100
如今在電影上映六年後重新回看這部作品,會發現我當初對這部作品的許多觀察與剖析,至今依然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刻在你心底的名字》最終在全台拿下 新台幣 103,428,310 元 的佳績,成為台灣影史上第一部破億的同志題材電影。
這部作品在發行上特別有趣且精彩的是,當時票房在八、九千萬之間徘徊、距離破億大關只差臨門一腳時,監製與發行團隊出了一招靈活的商業策略——重新將「台北電影節限定版」搬上戲院上映。這招不僅成功吸引無數狂熱影迷二刷、多刷包場衝票房,更意外地讓大家看到了兩個版本之間的微妙差異:正式上映版讓觀眾深刻體會到阿漢在愛裡的苦戀與執著;而北影版則剪入更多細節,讓人讀懂了 Birdy 在體制與情感拉扯間更為沉重的煎熬與保護。 兩個版本交相輝映,反而讓整部電影的情感架構變得更加立體。
光是美術部分,監製兼編劇瞿友寧(客串主任教官)與導演柳廣輝就投入了上千萬巨資,放眼國片除了《賽德克·巴萊》或李安的作品外,極少有劇組敢如此豪賭,足見團隊對故事的把握與野心。很多人第一次看這部片,很容易只被張家漢(阿漢,陳昊森飾)與 Birdy(王柏德,曾敬驊飾)的顏值迷住。但若拋開表面,會發現主角絕非僅有「兩男一女」,要真正讀懂這部作品,必須透過四個主角——阿漢、Birdy、大巴與歐神父的交織視角來深入解讀。
迷惘的探索者:阿漢笨拙的愛與性啟蒙
阿漢在感情裡看似被動,但其實早在游泳池的第一場戲,他就已經被 Birdy 撩到了。當 Birdy 在水裡故意憋氣憋超久來引起注意,也開啟了兩人之間的牽絆。隨後舍監查宿舍,Birdy 假借借肥皂溜進來;接著四人死黨準備翻牆去墓仔埔約會,Birdy 卻買好宵夜從牆的另一邊跳進四人中間——這是第二次以四人為主體的「框架」被外來者打破,而這種「框」的建立與打破,貫穿了整部電影的視覺語言。
在墓仔埔約會時,阿漢就被發現對女性毫無反應,那位女生後來成了阿漢前往台中公園時的「煙霧彈」。阿漢去質問被打的娘娘腔學弟謝鎮宏(瘦瘦,林暉閔飾),甚至被學弟掐著脖子吼道「我從小就知道我是同性戀」,這給了阿漢極大的震撼。他第二次獨自前往台中公園,遇到了林志儒導演客串飾演的老人。林志儒遞給阿漢一塊大白饅頭並對他上下其手,在編劇瞿導眼中,這大白饅頭就像「聖餐」也像伊甸園的「禁果」,吃了就代表完成了某種同類的儀式。阿漢最後推開對方大罵「你怎麼那麼變態」,那句吼叫其實是在罵他自己,因為那一刻他終於確定自己是不折不扣的同志。
阿漢在感情上其實非常呆笨且不成熟。直到吉貝島,他還在質問 Birdy:「你有理過我嗎?」但事實上,Birdy 點點滴滴都在理他、保護他。阿漢媽媽(張母,王彩樺飾)花私房錢買給阿漢的機車,完全是為了 Birdy 準備的禮物;兩人半夜去偷建設公司的氣球,上面根本沒寫班班的名字,那顆氣球實則是 Birdy 對阿漢 B.B. Call「我愛你」簡訊的無聲回應。
壓抑時代的隱形主角:深櫃大巴與歐神父的鏡像
常常被觀眾忽視的「大巴」(張逸群,曲獻平飾;中年由馬念先飾),其實是一個極為標準的「深櫃」。開場大巴拿著棒球棒逼阿漢打謝鎮宏,套用佛洛伊德的概念,那根凸出的棒球棒就是陽具與主流威權的象徵;大巴開口閉口喊著台客口吻的「咖」(同志),無非是想拿著陽具象徵去打別人,來強烈證明自己「不是咖」。後來學校招收女生,大巴又是第一個衝去對學妹嘴砲調戲的人,這種誇張的異性戀姿態,完全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的焦慮。
大巴更是劇情關鍵的推手:Birdy 跑去阿漢家時是大巴跑來通風報信;而害班班(吳若非,邵奕玫飾)被退學、讓 Birdy 被記大過的舉報者,小說版寫是阿漢告密非常不合邏輯,最合理的推測告密者其實是大巴。到了三十年後的同窗聚會,大巴也是第一個主動熱情觸碰中年阿漢(戴立忍飾)身體的人,這個深櫃角色的貫穿極為精采。
與大巴形成對照的是法比歐飾演的歐神父。神父與阿漢念玫瑰經的大段平行剪接流暢無比,神父看似在勸導阿漢,直到中年阿漢遠赴加拿大探望神父的伴侶 Alex 時答案才揭曉——神父終其一生深愛的也是一位男性。神父後來選擇還俗,正是因為他在阿漢與 Birdy 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所沒有的勇氣。
鏡頭語言與結局:梁祝化蝶的現代轉化
本片運用了大量的「框框」意象,從泳池、宿舍圍牆到男女校之間的鐵絲網,鐵絲網表面上隔離男女,實則保護了男性之間曖昧無明的同性場域。浴室激情戲中,阿漢夢遺洗內褲的鏡頭取角,精準地向侯孝賢經典電影《童年往事》(游安順主演)致敬;而激情過後 Birdy 的閃躲,並非不愛,而是出於對機車損壞的愧疚與對體制壓力的恐懼,他希望給兩人一個更浪漫的第一次。
解嚴後,年輕阿漢留長髮、Birdy 剪更短;到了三十年後的中年時期(戴立忍與王識賢飾演),兩人的髮型長度剛好互換。中年 Birdy 突然對阿漢說「我一直很愛你啊」,王識賢摸戴立忍的那一瞬間,戴立忍展現出一種壓抑許久的傲嬌與冷靜,讓阿漢瞬間回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最常被討論的結尾:年輕版的阿漢與 Birdy 突然出現在蒙特婁街頭合唱〈刻在我心底的名字〉。這個處理看似突兀,實則非常類似李翰祥導演經典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最終墓穴裂開、雙飛化蝶的意象。兩人在現實中從未一起唱過那首歌,但編導透過這個宛如梁祝化蝶的結局,給了這段跨越三十年的壓抑悲劇一個圓滿而美好的解脫。
六年過去了,《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以破億的票房與深厚的藝術質感,證明了自己絕非一部單純販售顏值的青春偶像片。不論是正式上映版中阿漢的苦戀,還是北影版中 Birdy 的煎熬,從阿漢、Birdy、大巴到歐神父這四個主角的視角去細看,才能讀懂編導埋下的深層伏筆,這部作品在台灣同志電影史上,始終佔據著不可磨滅的里程碑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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