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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HISTORY REVIEW

帝國史觀的解構與歷史的雙面鏡:史德培1898年玉山探險的初衷、成果與當代省思


一、 踏上福爾摩沙的探險初衷:史德培的三大旅行目的
1897年至1899年期間,史德培博士(Dr. Karl Theodor Stöpel)主要旅居日本進行學術調研。1898年底,在獲得當時日本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男爵的許可,以及德國駐台領事馮·瓦希敏的全力支持下,他將目光投向了剛歷經甲午割讓、局勢動盪的台灣島,並抱持著三個核心目的出發:

•島嶼社會與經濟現況調研:當時西方世界對日本這個新興亞洲強權如何經營台灣這塊「戰利品」充滿地緣政治興趣。史德培此行最初、最基礎的目的,便是為了盡可能準確地獲取關於這座島嶼在日治初期的社會與經濟轉型情報。

•釐清國際學術界對原住民起源的迷思:史德培在書中坦言,自己對台灣原住民的種族與血統問題(Rassenfrage)抱持極大興趣。當時有數名西方旅行者在國際上對台灣原住民的起源提出了某些理論,但史德培完全無法認同。為了破除這些學術迷思,他決心親自深入未開發的內陸進行實地人類學考察。

•攻頂未知之巔(玉山主峰)的終極野心:除了社會經濟調研與人類學研究,他還給自己設定了一個充滿極限冒險色彩的「硬核」任務——將當時地圖上幾乎完全未知、地形險阻,且最高峰被認為「從未有人類涉足」的馬里遜山(玉山 / Mount Morrison)主峰,直接設定為這趟台灣內陸之旅的終極里程碑。

二、 功德圓滿:史德培自認達到的三大具體成果
在歷經中台灣抗日義軍的煙硝、涉渡山洪以及暴雨挫折後,史德培最終於1898年12月26日成功登頂,他自認達到了以下具體成果:

•成功首登玉山主峰,終結歷史爭議:史德培確信自己完成了前人未竟的壯舉。他在書中詳細比對,指出日本本多教授當年因瘧疾僅走到森林東側山脊,而齋藤中尉也只抵達了 3870公尺 的北峰。他堅信自己是第一個踏上 4050公尺 主峰的人,並在山頂留下了德意志三色手帕作為首登的歷史見證。

•修正官方紕漏地圖,補全高山地形學數據:在八通關高原與攻頂沿線上,史德培利用羅盤精確校正了四個基要方位。他發現當時日本總參謀部繪製的地圖存在嚴重疏漏,於是親自將地圖上完全漏載、未命名的十多座重要高山進行了詳細的方位紀錄與命名,填補了地理學空白。

•獲取第一手原住民民族誌與社會調研資料:他成功深入當時被西方視為畏途、充滿獵首危險的深山,直接與布農族及鄒族群深度共處。他收集到了珍貴的物質文化資料(如自來水系統、青年會所等紀錄),自認有力地反駁並修正了當時國際學者對台灣原住民血統與起源的錯誤斷言。

三、 榮耀與洗禮:史德培對此行成就的自我評價
史德培對這趟旅程的自我評價,遠遠超出了單純的「探險成功」,而是升華到了心靈、情感與宏觀政治的層次:

「這是我一生中最美麗的聖誕節,群山就是我的聖誕樹(Christbäume)。」

•一生中最震撼的精神洗禮:在海拔 2500公尺 的原始林中,他頂著零下低溫、就地砍下冷杉立起聖誕樹,在星空與營火間與原住民勇士共度聖誕。這段經歷讓他由衷評價這是他人生中最崇高、最美麗的節日體驗。

對原住民嚮導產生跨越階級的真摯敬意:雖然史德培帶著19世紀白人的文明優越感,但在生死與共的登山行軍後,他在文末感性地評價:「這些自然之子的友誼與忠誠,成為了我整趟台灣探險中,最溫馨、最美麗的回憶。」

•獲得國家官方與學術界最高規格的認可:回到台北後,他的高山測繪、地理發現與人類學考察成果,獲得了台灣總督兒玉源太郎男爵以及日本官員與軍官協會的高度讚賞與雙重背書,極大地滿足了其名譽心。

•將個人成就提升至地緣政治的歷史見證:在最終的結語中,史德培將自己個人的探險成功,放大到了歷史政論的高度。他認為自己親眼見證了台灣內陸的樟腦產業、鐵路建設與治安整頓,這證明了日本作為一個亞洲民族,不僅成功吸收了西方文明,更有能力管轄、開發這個殖民地,並對台灣做出了「必將迎來最光明未來」的歷史評價。

四、 當代台灣人觀點:跨越百年的歷史省思與主體性叩問
當我們以21世紀當代台灣人的眼光,重新審視史德培這本寫於一個世紀前的《台灣高山紀行》時,這段歷史不再只是「白人征服高山」的英雄史詩,而是一面引發我們深度反思土地與文化主體性的雙面鏡。

1. 驚嘆與歷史留存:理蕃風暴前夕的文化防空洞
作為現代台灣人,我們必須向史德培致敬,因為他無意間為台灣歷史留下了極其珍貴的文化切片。在日治時期極其殘酷的武力歸順政策(「五年理蕃計畫」)尚未席捲山林前,史德培用文字與相機,將鄒族最傲岸、最原始的社會結構與物質文明「凍結」了下來。他寫下的高腳青年會所(Kuba)、精密的竹管引水系統,以及原住民對土地、母雞繁殖的生態永續觀念,在今天看來,都不是「未開化野人」的愚昧,而是台灣這片土地上長出的、令人驚嘆的高山智慧。

2. 解構殖民傲慢:「第一」究竟是誰的第一?
然而,站在現代「去殖民地理學(Decolonizing Geography)」的角度,我們也必須戳破史德培那屬於「19世紀白人探險家」的巨大自我膨脹。當他在書中傲慢地寫下*「主峰上從未有過人類足跡探訪過,連原住民也從不來到山的這一部分」*時,現代台灣人會報以一抹會心的微笑。

我們深知,布農族與鄒族的先祖早就在這片群山聖域中生活、打獵、遷徙了數百年甚至數千年。原住民之所以「不攻頂」,是因為對聖山的靈性敬畏與宗教禁忌,而非史德培所認為的「無能或不敢涉足」。史德培留下德意志三色手帕、宣稱自己是「歷史首登」的舉動,本質上就是典型歐洲中心主義將土地商品化、標價化,並抹殺在地住民與土地神聖連結的殖民套路。

3. 還原高山主角:歷史縫隙裡的無名英雄
最令當代台灣人動容且必須重新翻案的細節,藏在史德培行軍的狼狽之處。書中記錄了史德培在 20公尺 懸崖上走錯路、無助掛在巖壁上動彈不可的驚險瞬間。最終,是那些赤著腳或穿著輕便鹿皮鞋、在白霜雪地裡凍得瑟瑟發抖的原住民嚮導——艾比(Ebi)、伊比(Ibi)、冰(Biung)、威先(Wishian)與胡松(Hussung),用他們無與倫比的山林智慧與肉體力量,用繩索和竹竿將這位高傲的德國博士解救了出來,並一路護送到頂峰。

在現代台灣人的眼中,這趟登頂的真正主角與英雄,絕對不是那位在山頂喝著香檳、自認征服群山的德國學者,而是那群背負著沉重行李、在大火與暴雪中展現尊嚴、用血肉之軀引路的台灣自然之子。

4. 結語:我們如何看待這本台灣歷史之書?
史德培的《台灣高山紀行》,最終是一本漢人、原住民與殖民者在台灣高山邊界上激烈碰撞的歷史備忘錄。它帶著19世紀末全球資本主義擴張的冰冷掠奪凝視,卻也在文字的縫隙中,為我們折射出了台灣山林最溫柔、最壯麗的史詩身影。現代台灣人閱讀此書,是在解構殖民史觀的同時,重新找回我們對這片土地、這群高山守護者最深沉的認同與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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