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東海美術系第一屆專刊》，蔣勳寫了一篇序文，自詡這是他的「教育實驗」，學生們則是他進行「美的冒險」的第一批參與者。
「對這一屆同學在人文素養上的全面性我看得很重,也一直認為,國內戰後四十年來沒有出現具斷代史意義的重要畫家,是因爲這四十年的美術教育,規避了全面的人文素養,使我們的美術活動,脫離了政治的、社會的、全民文化的脈息,一直重複着沙上建塔的工作。
東海美術系第一屆的同學,恐怕是國內少有的一批美術青年,熟讀了古文、勤鍊書法、進入古典音樂的領域、研討文學作品、探索現代電影、戲劇………。(他們在大一時讀過的沈從文自傳及小說,恰恰好在他們畢業的一九八七年元月,經「聯合文學」介紹,才成為國內敏銳的藝術青年討論的對象。)
汪其捐、林懷民老師來指導過這一屆同學的肢體表演,賴萬居、鍾傳幸、王麗嘉帶過「小小平劇教室」,張靚蓓老師的「民俗藝術製作」帶出了皮影製作與演出的傳人;許多人搞不懂東海美術系的學生為什麼接觸這麼多「不相干」的活動,在美術界全面缺乏人文品質的時候,我們的要求自然被視為異端,而這第一屆的三十名學生中,會有多少位從這樣的起點去進行個人一生的努力與思考呢?」
（引自東海美術系第一屆專刊，1987）
他說，台灣戰後四十年來沒出現有「斷代史意義」的畫家，是因為教育缺乏「人文素養」。但這段話潛藏的不是反省，而是一種文化特權階層對話語權的重新劃界。因為在那篇序裡，沒有提任何一位專任美術教師，只有他叫來的朋友老師、舞蹈導演、皮影戲老師……和助教（私人助理）。
這不是教育改革，是他個人美學理想的舞台，是文藝人脈資源的精緻展示會。我們這些學生，只是被動參與的一批白老鼠和韭菜。
更妙的是他說我們在大一時就讀了沈從文的小說，然後驕傲地說《聯合文學》到了1987年才介紹沈從文給藝術青年。沈從文是禁書耶大哥，不是一般人拿得到的，那是你們那個文化資源階層專用的文化通關密語，不是我們能翻牆碰到的文學遺產。
他又推崇書法、古典音樂、文學、現代舞……聽起來像通才教育，實際上是文化填鴨。我們成天被叫去上那些「人文素養」課，但實際上沒培養出什麼創作與批判能力，只是被培養出更細膩的服從與美學順從感。
然後他說，這是他「美的冒險」。那我問：誰在冒險？是他的人脈資源在冒險，還是我們的人生在被當成他理念的實驗材料？
看清楚，東海美術系在那個時代根本就是「復興中華文化」運動的柔性延伸：沒有黨國口號，但一樣灌輸中國書法、古典音樂、沈從文，還加上黃土地式的電影美學。這不是啟蒙，是文化治理的升級版。
我們當年以為走進了一所自由大學，實際上只是走進了蔣家餘孽文化改裝後的審美溫室。
教育在哪裡？公理在哪裡？我們既是教改的白老鼠，也是政策包裝下的第一批美學韭菜。
原文出處 陳龍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