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以為這只是一部「破案電影」，那你可能低估了它的深度；但如果你期待它是部拍得滴水不漏的懸疑鉅作，也可能會失望。《搜查瑠公圳》是一部用非常平穩、甚至有點老派的節奏，把一樁殘忍命案背後的歷史壓抑與集體創傷，慢慢、緩緩地打開給觀眾看的一部作品。
而我說真的，這部電影看完是會「覺得胸口悶悶」的。不是因為它沉悶（節奏其實還可以），而是那種「這些角色都逃不出時代命運」的壓抑感，會卡在你胸口，不輕易散去。
一場命案，也是一段歷史的幽魂
電影改編自1961年轟動台灣的「瑠公圳分屍案」，當時在台北新生南路的水圳裡發現一具女性肢解屍體，後來案情牽扯到空軍少將柳哲生，媒體大肆報導。最終查明凶手其實是死者前夫，但這名無辜將軍名聲盡毀、軍旅生涯中止，人生等於被輾過。
電影雖未完全照抄事件，卻保留了最震撼的核心：一個將軍被指為兇手，一個年輕刑警決心查明真相，一個記者試圖在禁忌話題中挖掘證據……而真相，則藏在一層層壓力之下，國民政府到台灣初期政權飄搖的年代，這個悲歌影響了當時所有的家庭、族群、階級…時至今日，那層陰影依舊有意無形的壟罩著我們。
你可以說它是懸疑電影，但我覺得它更像是一場歷史創傷的回望。
白色恐怖，不一定要抓人，也能讓人彼此傷害！這部電影還蠻”自制”的不在歷史事件上去灑狗血，它看起來不講什麼大道理與尖酸的批判，但卻在角色對話與一點一點的影像中什麼都說了。你不會看到口號式的批判，也不會有台詞大聲喊「自由」或「正義」，但你感受到那個年代的恐懼、扭曲與壓抑。
殺人兇手是一位外省老兵。他以假證件騙婚、婚後施暴、酗酒、最終因不滿妻子要離開他、想帶走小孩，殺了妻子、岳父母和她的情人。這樣的角色設計，一不小心就會過度戲劇化，但電影的處理讓他更像一個「時代的失根者」：他無法在這塊土地落地生根，他想在一個身為”外來者”飽受排擠與”歧視”中掌控那幾乎不可控的一點點被抓兵的”流浪者”的自尊，但在那個大時代中，他能選擇的方式卻是只有毀滅一途。
你會對他憤怒，但你也看得見他的絕望。
而與他對比的，是趙家父子——外省將軍與警探兒子。將軍過去功勞彪炳，但當他得罪了體制，他馬上被當成替罪羔羊。兒子趙子午則在查案時發現，真兇可能是自己父親；而當他決定相信事實、追查到底時，他要面對的，不只是家族榮譽，更是體制的打壓。趙家與陸根生雖然都是外省人來到台灣，但是他們的際遇卻是天秤的兩端。而身在台灣的悲歌是這天秤的兩端並非喜樂與悲苦，兒都在體制的恐懼下，都成為那個時代的犧牲者。
導演在這裡傳達的，其實是一個非常沉痛的命題：在白色恐怖的壓抑體制下，人會被迫選邊站，而最常見的選擇，就是壓抑與沈默。更殘酷的是：體制不一定直接打壓你，它只要把恐懼與不信任種進人心，我們就會互相傷害。
電影中每個角色都像是那個年代特定代表族群的寫照，每個角色，每個人都帶著那個年代的重量：
趙子午（朱軒洋 飾演），那個正義又壓抑的年輕刑警。他是那種在家庭榮譽與自我價值中拉扯的新一代。他聰明、直覺準，但也很苦悶。他想查出真相，但真相可能讓他摧毀自己的父親與人生。他代表的是那個時代第一批「開始質疑父權與體制」的年輕人。他應該要成為本片中的＂英雄＂，但是我覺得他太過＂現代感＂了，長相帥氣，卻感覺與那個時代格格不入，有點偶像感，卻沒有深入到角色的內心世界，稍嫌可惜。
張秀秀（吳卓源 飾演），那位堅強的女記者。她從小是政治犯之女，靠自己撐起生活，在記者圈中又敏感又執著。她知道新聞被操控、真相被掩蓋，但她還是選擇去追查。她很像是台灣歷史上那些「邊緣卻倔強的知識分子」。她說不出激進的話，但每一個選擇都在逆流而行。吳卓源在這部電影中算是比較亮眼的演員，可惜的是編導沒有給她太多角色刻畫的空間，從一開始的新女性到後來變得有點像花瓶，不過她的部分還算是好看討喜的。
趙志昇將軍（張世 飾演），那個既是體制的守護者，也是犧牲者的男人。他的榮耀建築在國家的威權上，但當國家不再需要他了，他馬上就變成了棄子。他的悲劇是他不知道，他早就不是功臣，而是體制的螺絲釘。張世飾演的趙將軍可以說是這整部影片中最亮眼的存在，敗軍之將的委屈隱藏於他那忠貞剛毅的中，但卻也是因為這樣讓他成為整起事件中最令人難過的悲劇。在國民黨政府失去大陸政權來到台灣之後，在杯弓蛇影的壓力之下，不知道有多少像趙將軍這樣的忠臣被犧牲掉，而藉由這樣的事件也可以知道當年國民黨到底是怎麼被共產給打敗的，國民黨其實並不是輸給了共產黨，而是輸給了自己。
陸根生（朱柏康 飾演），那個最容易被恨的角色，卻也是最痛的一個。他殺人，他該死，但他同時也是那個年代數十萬無法回家的外省老兵的縮影。他們不屬於這塊土地，卻也回不去中國，只能在夾縫中用殘酷的方式留下痕跡。朱柏康的演技在這部片中算是相當出色，在那個扭曲的時代，他成為弱勢加害弱勢的犧牲者。
白朝陽（姚淳耀 飾演），這個警總特務頭子表演得太過刻板印象了啦，姚淳耀很用力地要把這個警總上校演得讓大家覺得他是整部電影的大反派，但是過度表象的演出反而變成太過虛假與扣分，他應該把身為警總特務那種＂孤臣孽子＂為了救亡圖存而不得不＂錯殺一百也不能放過一個＂的那種心理壓力給表現出來，而不僅只是成為掌權者或是利益者的馬前卒。
這部電影值得回味的地方是…雖然你不會全然地愛任何角色，但你也恨不起他們。因為你知道，他們都是受害者，只是有人變成了加害者。
視覺精緻、敘事老派，但情緒夠重
從美術到攝影，《搜查瑠公圳》做得算是相當非常用心。街道、道具、報紙、收音機、台語口音、江浙鄉音，乃至鏡頭構圖與色調，都帶你走進1960年代的台北，那個混亂又戒嚴、活著卻不敢大聲呼吸的年代。
這部片的賴俊羽導演在敘事手法上，老實說是「蠻穩的」，甚至有時候穩到有點失速。前面調查線不錯，屍塊、證物、記憶線索都埋得滿漂亮的，但中段開始，節奏有點走散，尤其當父子情戲變多，有幾段戲會讓你突然想看手機時間。
另外，有幾個橋段真的比較沒邏輯，比如說主角被警備總部抓了，結果一下就能逃脫，然後女主藏人完全沒被發現，這在那個年代真的是不太可能的事。這讓原本很有壓迫感的「白色恐怖」變得比較鬆散失去邏輯。
但！這些毛病，在電影進入最後30分鐘的時候被大大補回來。真兇現身、父子對峙、真相水落石出，每一段都打得準準的，情緒很滿。尤其趙將軍最後的選擇，會讓你心口一緊。那不是戲劇，是悲劇，是歷史。
雖然這部電影依舊有不少國片的毛病，但依然非常值得進戲院體會的歷史哀歌。我不是要幫這部片擦脂抹粉，因為它真的有邏輯漏洞、有節奏失控的地方。它不是一部完美的片，也不是拍給想看純推理、節奏明快的觀眾。但如果你願意坐下來，聽它慢慢說故事，你會感受到它的用心，也會在某些時刻，不小心流下眼淚。它沒有大聲批判歷史，卻在每一個角色的命運裡，讓你看到那個年代的真實與壓抑。它不是用吶喊，而是用低聲耳語的方式，說出一個時代的悲歌。
而最重要的是，《搜查瑠公圳》提醒了我們——很多時候，最可怕的不是那個時代做了什麼，而是那個時代讓我們變成怎樣的人。我們不該忘記那段歷史，也不能讓那些被壓抑的人、被犧牲的聲音，就這樣沉到水裡無聲無息。
所以，我誠心推薦大家進戲院看這部電影。不是因為它完美，而是因為它真誠。也因為，這部電影是給我們所有生在台灣、走過或沒走過白色恐怖的人，一次必要的歷史凝視與集體告別，希望有一天，我們真的可以擺脫歷史巨龍對於台灣這個移民社會的迫害，讓各地華人都可以讓那些歷史傷痕真的埋入歷史，不管什麼族群都不要再為了自己的恐懼或利益而去造成更多的傷害。
原文出處 Sherman L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