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代醫療強調病人自主權的時代，醫師不再是單向施予治療的主體，病人也不再是被動的接受者。這樣的變革象徵醫病關係朝向對等與尊重，但也引發另一個關鍵問題：當病人簽署了同意書，是否代表所有醫療行為就可以被合理化？醫師是否就能將責任完全移轉給病人？
我曾經在門診中遇到一位由院內中醫師轉介的病人。他一進診間語無倫次，經過耐心溝通後才理解，他堅信自己大拇指裡有蟲，並堅持要進行切除手術。雖然我檢查後認為他的手指完全正常，沒有任何需要手術的理由，但他一再保證願意簽同意書，自己承擔一切後果，只希望我替他安排手術。最終我沒有順從，反而轉介他接受進一步精神評估，並再次強調，醫療不是只憑病人的想像與簽字就可以執行的。
這起經驗讓我深刻體會，醫療的正當性從來不是只靠一紙同意書就能成立。根據《醫療法》第八十二條修正內容，若醫療行為逾越合理的臨床專業裁量，即使病人已充分同意，醫師仍須負責。這項修法意旨明確，即使醫療行為看似符合常規，但只要缺乏醫學必要性，醫師仍可能因過失負擔法律責任。
醫學必要性指的是，該處置是否真正有助於診斷、治療或預防疾病。若純粹為滿足病人主觀期待，或在沒有科學根據的情況下執行侵入性治療，即使病人同意，也無法掩蓋醫師專業判斷的缺席。
司法院與相關實務見解也一再指出，醫療行為的合法性必須建構在三個前提之上：病人知情同意、醫療必要性與符合專業標準，三者缺一不可。
病人有選擇權，但醫師不能退位成為純粹的執行者。當病人提出不合理甚至可能傷害自己的要求時，醫師的責任是守住專業的底線，而不是照單全收。病人的信任是建立在醫師能夠做出正確判斷的基礎上，而非無條件服從。
醫療應以促進病人利益為出發點，而非躲避風險責任。當我們談論病人自主時，更應重申，專業判斷與倫理堅持仍是醫師不可推卸的核心責任。
（作者為皮膚科助理教授）
原文出處 自由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