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河口關渡濕地,這片曾被視為環境教育教材、具備歷史意義的紅樹林群落,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與管理轉型。由於單一物種(水筆仔)的爆發性擴張,導致數十年來奉為圭臬的「自然保留區」制度退場,最終促成了「關渡自然保留區」的廢止,以及後續耗資三年 4.2 億元的疏伐清淤計畫的推行。這場圍繞著紅樹林的爭議,不僅是對防洪安全的回應,更是臺灣生態保育策略從「不介入的嚴格保留」,走向「基於科學的主動經營管理」的重要里程碑。
危機的緣起:從引種到失衡的紅樹林史
關渡紅樹林的起源並非純粹天然。日治時期,鄉紳黃東茂為保護私人設施而引種水筆仔;加上 1964 年國民政府炸開關渡隘口,海水長驅直入,造成灘地鹽化,為水筆仔提供了絕佳的生長環境。1986 年,政府為保護水鳥棲地,將此地劃設為「關渡自然保留區」。然而,在嚴格禁止人為介入的原則下,紅樹林缺乏自然限制,面積從 1986 年的約 3.5 公頃,到 2022 年已暴增至 41.8 公頃,擴張逾十倍。這種快速的擴張造成了嚴重的生態衝擊,原本的大片泥灘地被樹林侵占而「陸域化」。這使得棲息於泥灘地的鷸鴴科等水鳥缺乏覓食與棲息空間,種類和數量急劇下降(從 130 種以上銳減到僅剩 48 種),徹底違背了當初設立保留區的保育目標。
轉型的關鍵:廢止保留區與疏伐清淤
面對生態保育的失敗與潛在的公共安全威脅,政府做出重大決策。在法源上,2021 年 12 月 20 日「關渡自然保留區」公告廢止,成為臺灣首例自然保留區退場。這意味著管理依據從《文化資產保存法》的嚴格禁止,轉向《濕地保育法》和《水利法》,允許對濕地進行主動經營管理。在實務上,臺北市政府水利處提列了三年 4.2 億元經費,針對 10.39 公頃紅樹林執行疏伐與清淤計畫。此計畫的目標明確,一是保障防洪安全,因為紅樹林群落會阻礙水流,其下堆積的淤泥和漂浮木會抬高河床,增加洪患風險,並可能掏蝕社子島堤防。二是棲地復育,透過移除紅樹林,重新露出泥灘地,以期回復水鳥覓食與棲息的空間。
專家觀點交鋒:一場艱難的生態倫理辯論
關渡紅樹林疏伐的決策,引發了兩極化的論戰。
支持疏伐方,主要由水鳥生態學者和水利工程專家構成,他們主張功能性優先。他們認為紅樹林已成為優勢入侵種,疏伐是恢復濕地多樣性、達成原始保育目標的唯一解方。水利專家則強調,疏伐是保障公共防洪安全的必要工程,有助於降低洪患威脅,並避免未來更龐大的清淤成本。
反對疏伐方,多為植物生態學者與濕地保育團體,他們主張保育性優先。他們認為紅樹林已形成穩定的生態系統,是招潮蟹、彈塗魚等生物的重要棲地,大規模砍伐會造成即時且不可逆的生態破壞。此外,紅樹林具有重要的固碳(藍碳)和淨化水質功能,疏伐將導致固碳能力損失,且可能造成淤泥沖刷,反而影響水質。
兩派的爭議核心在於:是保護「生態過程(自然演替)」還是保護「生態功能(棲地多樣性)」?目前的疏伐計畫是採行一種折衷方案,在尊重生態價值的前提下,針對特定區域進行有計畫的控制性移除。
展望未來:從危機中學習主動管理
目前,關渡紅樹林的管理已正式進入「人為介入、主動復育」階段。隨著工程的推進,裸露的泥灘地將逐漸重現。然而,疏伐清淤僅是第一步。未來更重要的是持續投入資源,防止紅樹林再次快速蔓延,並進行長期的科學監測。這場轉型的成功與否,最終將取決於水鳥族群的種類和數量能否穩定回升,以及防洪功能是否能有效達成,同時將對生態系統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關渡的案例提醒我們,當初被認為「只會帶來好處」的單純自然保留,在特定環境下可能導致「生態失衡」的後果。如何利用科學知識,對生態系統進行精準、永續的管理,是臺灣未來濕地保育必須面對的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