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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劉樂山:見證時代與戰後記憶的低語20251216


我的阿公,他也是那個波濤洶湧時代的親歷者。他的生命軌跡與島嶼的歷史緊密交織,成為一頁沉甸甸的個人史。

畢業與時代的交錯
1944年,阿公從師範學校畢業,那正是戰火即將平息卻又暗潮洶湧的年代。他帶著一腔熱忱與知識份子的理想,準備投身教育。然而,他的講台還沒站穩,時代的巨輪就轟隆隆地碾了過來,讓他從一個青春熱血的青年,迅速變成了一個目睹歷史荒謬的見證人。

恐懼的日常與消失的同事
在隨後的歲月中,阿公親眼目睹了許多讓他心底發寒的事件。最讓他耿耿於懷的,是他的同事們。那些曾經一起在辦公室裡喝茶、討論教材的年輕人,一夜之間就可能從人間蒸發。

我記得阿公曾經提及,某天下午,他的一位親近的同事,一位溫文儒雅、從不輕言政治的老師,突然被幾個陌生人架著,粗暴地被推進了停在校門口的那輛綠色軍用卡車。卡車的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像是吞噬人命的巨獸,揚起一陣灰塵後便絕塵而去。從此以後,那位同事的座位就永遠空了下來,沒有人敢提起,彷彿他從未存在過。那種「送上卡車就再也沒有回來」的無聲恐懼,比任何槍聲都更讓人膽寒,它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了阿公和所有人的心頭。

豬與蜞蚻:客家話裡的憤怒與蔑視
阿公並不是一個會逆來順受的人,他骨子裡有著知識份子的清高與對不公的憤慨。但在那個白色恐怖籠罩的年代,他只能將一腔怒火轉化為家裡的低聲咒罵。

當他關上門,確定四下無人,他會對著家裡的妻小,壓低聲音,用最鄙夷的口吻罵那些掌握權力的國民黨是「豬」,一個充滿動物性與無腦的粗鄙詞彙,發洩他對當局的極度不滿與輕蔑。

而對於那些在街上巡邏、隨時可能帶來災難的警總人員,他更是給了一個充滿客家式嘲諷的稱呼——「蜞蚻」(KhiZha̍t)。這在客家話中意指「蟑螂」。在阿公的心中,這些人就像陰暗角落裡四處亂竄、帶來汙穢與災禍的害蟲,雖然令人厭惡恐懼,卻也帶著一絲「上不了檯面」的蔑視。這些隱晦的罵聲,是阿公在那個高壓環境下,保持自己清醒與尊嚴的最後一道防線。

噤聲的承擔與催命的午夜
幸好,我父親那一輩的小孩子,都深知這「家裡的悄悄話」有多麼沉重。他們從小就被告誡,在外面絕對不能多說一個字,彷彿一不小心,這些隱秘的代號就會化為致命的證據。這是一種孩童必須承擔的、超越年齡的噤聲與警覺。

阿公也慶幸自己家教嚴厲,如果這些話語被外人聽見,他「大概就沒了」,這句輕描淡寫的「沒了」,背後卻是抄家滅族的巨大陰影。

那個時代最令人崩潰的,莫過於夜晚。半夜,要是突然傳來一陣粗暴、大力、急促的敲門聲,那就不只是驚擾了清夢,那簡直就像是閻王爺的「催命符一樣」。一家人會瞬間驚醒,連呼吸都凝結了。他們會緊緊抱在一起,屏息等待,直到那聲音遠去,或者——直到門板被粗魯地撞開。

阿公的記憶,是那個時代無數普通人在高壓下掙扎求生的縮影。那種日常的恐懼、隱晦的憤怒、以及隨時可能被帶走的陰影,至今仍是他生命中難以磨滅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