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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殉法:證光高執德與他的時代》20260111


序言:府城月光下的沈默與證言
台南開元寺的紅磚牆,在府城的月光下靜靜佇立了三百年。這座古剎見證過明鄭的興亡、清領的更迭,以及日治時期的宗教革新。然而,在許多老府城人的記憶深處,開元寺曾有過一段長達三十年的「沈默期」。那種沈默,不是佛門的禪定,而是一種因政治恐懼而產生的集體噤聲。

在那段沈默的歲月裡,有一個名字是被禁止提起的——高執德,法號證光。他是開元寺的第 46 代住持,是東京駒澤大學的高材生,更是台灣佛教現代化轉型期的靈魂人物。他曾帶著改革的雄心,試圖將佛法與現代學術接軌,在開元寺創辦延平佛學院,引進日本《大正藏》,希望為台灣培育出具有理性思辨能力的學僧。在當時,他戴著圓框眼鏡、溫文儒雅的身影,是府城知識界與宗教界最亮眼的一道光。

然而,1955 年 8 月 31 日,這道光在新店安坑的刑場消失了。高執德法師因捲入「李媽兜、高平儒」政治案件,在慈悲與法律、親情與效忠的夾縫中被時代撕碎。隨著安坑的一聲槍響,他的學術夢想戛然而止,他的家族陷入流散與改姓的悲劇,而他曾全心奉獻的開元寺,也因恐懼而收起了他的畫像,試圖將他從歷史中抹除。

這篇文章的誕生,是為了打破這場長達七十年的沈默。我們不只是要追溯一位受難者的冤案平反,更要還原一位「學問僧」的生命質地。高執德法師的悲劇,是台灣本土知識份子在威權年代的共同傷痕。他以身殉法,用生命守住了佛教「慈悲為懷」的最後底線。當歷史的迷霧散去,當檔案的黃卷重開,我們終於能透過這抹府城的月光,重新看見那位在臨終前向西方持咒凝望的僧侶。他不僅原諒了那個殘酷的時代,也將子彈的黑暗轉化為智慧的圓光。這不只是一份傳記,更是一份遲來的歷史公道,獻給所有曾在黑夜中守候真理的人們。

第一章:永靖的種子與東京的覺醒
一、 彰化平原上的優婆塞:高安進家的長子

1896年(明治29年)4月8日,高執德誕生於彰化永靖,祖籍福建省汀洲府。他的父親高安進與母親巫早,在永靖這片富饒的土地上養育了四個兒子,高執德排行最長。高家的家風篤信佛教,這對他日後的志向產生了深遠影響。少年時期的高執德,展現了優異的資質,他順利完成了公學校教育,並進入台中州海豐崙公學校(現彰化陸豐國小)擔任待用教師。

這段時期的他,與當時的一般知識菁英無異,成家立業,與妻子張治育有六子(克勤、瑞、正、輝、昇、晃)。他在社會中扮演著老師的角色,但在內心深處,他是一名虔誠的「優婆塞」(在家居士)。他拜入苗栗大湖法雲寺第二任住持妙果法師門下,法名「達禪」。當時的他,雖然還未完全投身於佛門的學術研究,但他對於佛法的思考已不再僅限於祈福,而是開始觸及生命本質的探索。

二、 喪母與辭職:走向斷捨離的轉折點
人生的平靜在母親巫氏逝世後被徹底打破。親人的離去讓高執德深刻感悟到人生的無常,這種痛苦轉化為求法的動力。他意識到,僅僅作為一名在家居士或小學教師,已無法解開他內心對生命真諦的渴求。於是,他在三十歲這年做出了震驚親友的決定:辭去穩定的公職,遠赴日本深造。

這在當時是非常不容易的決定。在法雲寺第一代住持覺力老和尚與員林陳姓醫師的具保下,高執德帶著家人的期待與對未知的惶恐,踏上了赴日的輪船。他的目的地是日本佛教曹洞宗的最高學府——東京駒澤大學。這不僅是求學,更是一場關於生命與信仰的斷捨離。

三、 駒澤大學的洗禮:忽滑谷快天最得意的門生
進入駒澤大學佛教科後,高執德如魚得水。在那裡,他遇見了禪學思想家忽滑谷快天(Kaiten Nukariya)。忽滑谷大師的思想深具現代性,他主張打破傳統佛教的禁慾限制,提倡「修行應從內心觀之」,這種結合現代心理學與哲學的禪學觀,深深吸引了高執德。忽滑谷快天對這位來自台灣的學生評價極高,甚至為他另取法名「碧鶴」,象徵其清高脫俗的氣質。

1930年(昭和5年),高執德以優異成績畢業。當時的台灣佛教界,具備如此高學歷的知識分子屈指可數。他不僅掌握了精深的佛學理論,更能流利地運用日文與現代學術語言。他躋身於台灣佛教史上最具學養的菁英行列,準備將在日本學到的改革理想帶回故鄉。這顆在永靖種下的種子,在東京的學術殿堂裡得到了覺醒與灌溉,即將在府城的古剎中開花結果。

四、 學問僧的初步實踐:南瀛佛教會的試煉
回台後的高執德,並沒有立刻進入寺院閉關。他積極參與台中州的教化活動,並加入南瀛佛教會。他開始在《南瀛佛教》會報上投稿,如〈佛教人身觀〉等文章。1932年,他受聘擔任《南瀛佛教》雜誌的編輯主任,雖然任期短暫,但這段經歷磨練了他的文筆與對當時台灣宗教現況的觀察。隨後,他曾一度轉任永靖信用組合專務理事,展現了他在社會實務上的行政能力。然而,佛學研究始終是他內心的歸宿。1935年初,他毅然辭去信用組合職務,赴閩南廈門考察佛教半年,這次考察讓他對兩岸佛教的差異與連結有了更深刻的認識。返台後,他受邀前往台南開元寺,正式開啟了他生命中最輝煌、也最沈重的篇章。

第二章:晉山開元與延平佛學院的宏願
一、 接手改革的火種:從林秋梧到高執德

昭和10年(1935年),高執德結束了在閩南廈門的佛教考察返回台灣。此時的台南開元寺,正處於一個轉折點。他的同門摯友、同樣出身駒澤大學的學弟林秋梧(法號證峯)因病逝世,留下了尚未完成的台灣佛教改革事業。受開元寺得圓老和尚之邀,高執德正式進入開元寺擔任教師。他不僅承襲了林秋梧的精神,更以其深厚的學術功底,將這場改革推向更具理性的層次。

在《南瀛佛教》雜誌上,高執德開始連載他在日本時期的重要論著〈朱子之排佛論〉。這部作品展現了極其嚴謹的現代學術訓練,他以儒學與佛學的辯證為切入點,探討中國儒學史中對佛教的排斥與誤解。這在當時的台灣宗教界,是罕見的學術高峰,也奠定了他作為「學問僧」的領導地位。他不僅在寺內講學,更偕同鄭卓雲、吳專圓等同仁,奔赴新營、白河等地巡迴演講,致力於打破民間的迷信陋習,提倡一種清新、理性的信仰觀。

二、 晉山第46代住持:戰火中的法脈傳承
隨著聲望日隆,高執德在開元寺的角色愈發重要。昭和18年(1943年)7月,他以開元寺副住持的身分,代表台灣出席在東京舉行的「大東亞共榮圈內青年佛教徒大會」。在會議中,他展現了高度的自覺,強調「在家佛教」的潛力,呼籲台灣佛教應勇於革新。同年底,他正式繼得圓老和尚之後,接任開元寺第46代住持,並於昭和19年(1944年)元旦舉行晉山式。

然而,晉山之際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台灣進入皇民化運動的極致。開元寺被迫配合時局,成為「皇民鍊成所」之一。身為住持的高執德,必須在緊縮的殖民政策中,小心翼翼地維持佛法的傳承。他在寺內開設〈聖德太子十七條憲法〉與〈大乘起信論〉等課程,在表面的時局配合下,依然堅持著佛教經典的研讀與講授。這段時期的磨練,讓他更深刻地體認到宗教在政治夾縫中生存的艱難。

三、 延平佛學院的宏願:培育僧才的學術堡壘
戰後初期,台灣社會百廢待舉,佛教界也迎來了重新組織的契機。1946年,高執德獲選為台灣佛教籌備會理事,隨後更因優異的文化底養,被公推參加1947年在南京舉行的全國佛教徒代表大會。這次的大陸之行,開闊了他的視野,也讓他更堅定要在台灣建立一套完整的佛教教育體系。

1948年(民國37年)12月8日,高執德在開元寺正式創辦了「延平佛學院」,並親自擔任院長。當時學院招收了二十名學生,這在資源匱乏的戰後台灣,是一項極其宏大的願景。他試圖將日本習得的現代教育方法,結合漢傳佛教的精髓,培育出一批具有獨立思考能力、能與現代社會對話的僧才。這座佛學院不僅是學術的殿堂,更是他實踐「佛教社會化、家庭化」理想的基地。

四、 傳燈與啟蒙:葉阿月與後輩的種子
在高執德的教育理想中,佛法是不分性別與社會階層的。他極其重視學子的資質與學術潛力,在他的啟蒙下,許多優秀的年輕人開始接觸正信的佛法。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後來成為台灣第一位佛學女性博士的葉阿月。高執德不僅啟迪了她的唯識學根基,更以自身的學問僧風範,示範了何謂「佛教學術化」。

此外,他在生活中也實踐著「在家佛教」的理念,甚至撮合女弟子張秀枝與其長子高克勤結縭,將信仰與家庭倫理緊密結合。此時的高執德,戴著標誌性的圓框眼鏡,穿梭於開元寺的講堂與經房之間,人稱「目鏡仙」。他溫文儒雅、待人真誠,正值人生與事業的巔峰。他以為,透過教育與學術,台灣佛教的百年大業即將在此奠基。然而,遠方政治風暴的雷聲,已隱約在海峽對岸響起,正一步步逼近這座府城的學術堡壘。

第三章:慈悲的禍因——高平儒與政治陰影
一、 家族血脈的牽連:高平儒的現身

1950年(民國39年),國府遷台後的政治空氣日益肅殺。此時,高執德法師的堂弟高平儒,因強烈反對當局的「三七五減租」政策,被情治單位視為中國共產黨在台灣的重要幹部並發布通緝。高平儒在四處躲藏的困境下,基於家族親情,尋求堂兄高執德的庇護。

對於高執德而言,佛法的核心是「大慈大悲」,而儒家倫理則強調家族情義。他在面對這位走投無路的族親時,並未考慮政黨色彩或法律後果,僅僅是出自「不忍之心」而允許高平儒在開元寺短暫停留。然而,這一念慈悲,卻在當時「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政治邏輯中,被解讀為對叛徒的支援。根據解密的軍法檔案,高平儒的出現,正是高執德捲入政治漩渦的起點。

二、 李媽兜與地下組織的誘引:拒絕與牽連
高平儒在開元寺期間,介紹了當時擔任中共台灣地下黨台南地區重要領袖的李媽兜與高執德見面。李媽兜試圖利用高執德在佛教界的高度聲望與社會地位,吸收他加入所謂的「工作」與組織。面對李媽兜的試圖勸誘,高執德展現了一名學問僧的冷靜與理性。他深信佛教的改革應透過教育與思想的啟蒙,而非激進的政治鬥爭或暴力革命。

儘管高執德明確拒絕了李媽兜的邀請,堅持不參與政治工作,但在當時的高壓環境下,這場「未遂」的招攬並未讓他全身而退。他在知情後未向有關單位舉報,這在日後的判決書中,被定性為「明知為匪諜而不告密檢舉」,成了無法洗清的「沈默罪證」。法師追求心靈淨土,政治卻執意要將他拉入泥淖。

三、 青年流亡者的投靠:翁文禮與梁培鍈
除了堂弟的牽連,受中國共產黨台南市工作委員會陳文山影響入黨的青年翁文禮與梁培鍈,也曾在流亡途中留宿於開元寺。高執德法師秉持著佛教寺院作為避難所的古老傳統,對這些前來投靠的青年並未多加盤問,僅是提供基本食宿。

他在生活中實踐著忽滑谷快天所教導的「平等觀」,視這些青年為迷途的眾生。但在保密局的偵查報告中,開元寺被描述為「思想團體左傾策源地」,高執德的慈悲接待,被扭曲成「連續藏匿叛徒」的具體行為。這些青年帶來的不僅是暫時的困擾,更是致命的政治火種,在府城這座靜謐的古剎中悄悄埋下了災難。

四、 內鬥的隱憂:派系糾葛與「告密」的疑雲
高執德法師身為開元寺住持,在推動改革與管理寺產的過程中,難免與傳統勢力或派系產生磨擦。施俊州老師的台語詩作中,以犀利的筆觸寫道:「秤頭 3-2 兩增差是 kho-á-lāi(內鬥)起致」,這句話深刻地指出了高案背後的社會複雜性。除了大環境的政治高壓,寺內部的恩怨與「告密」的行為,可能才是將法師推向絕路的背後推手。

在當時的氛圍下,一紙秘密檢舉信往往就能斷送一個人的生命。法師全心投入《大正藏》的引進與延平佛學院的教學,或許忽略了人性中陰暗的一面。這種「內鬥」與「外部政治」的結合,構成了一張細密而冰冷的網,將這位專心治學的僧侶牢牢鎖定。

五、 辭官與赴日養病:短暫的暴風雨前寧靜
1952年(民國41年),自知情勢險惡且因長年勞累患有肺積水的高執德,辭去了開元寺住持的職務,遠赴日本養病。在東京的胞弟高崇德家中,他獲得了短暫的平靜,並受邀回到母校駒澤大學講學。那是他生命中最後一段能純粹探討佛學、遠離政治塵囂的日子。

然而,當他在日本講學時,國內的情治體系並未停止對高家的監控。當局逮捕了員林高家多名親族,高平儒亦已被抓。1953 年高執德回台後,為了不連累寺院,他隱居在家族的菜園中。直到女弟子陳盡妹前來告知「問題已解決」,他才放心走出藏身處,準備重新投入弘法事業。他以為這場「誤會」已過,殊不知這只是更大風暴前的暫時沈默。

第四章:跨海經藏——《大正藏》安藏典禮
一、 塵封中的宏願:引進佛學百科全書

1954年(民國43年),高執德法師雖處於辭去住持後的半隱居狀態,但他對提升台灣佛學水準的熱忱從未冷卻。他深感當時台灣佛教學術資源的匱乏,若要延續延平佛學院的教學能量,必須引進最具權威性的文獻。於是,他以台南「慎德堂」的名義,向海關申請從日本恭迎全套《大正新脩大藏經》(簡稱《大正藏》)。

這套經書共計一百冊,彙集了佛法之大成,在當時的台灣極其罕見且昂貴。這不只是一次贈經活動,更是高執德試圖在威權政治的寒冬中,為府城、為台灣佛教保存一套完整知識體系的最後奮力一擊。他親自與日本校友、弟兄及海關周旋,排除重重行政阻礙,終於讓這百冊沉重的聖典橫跨黑水溝,抵達台南。

二、 5月17日:慎德堂的最後盛宴
1954年5月17日,台南市慎德堂(當時由何雅教住持)舉行了規模空前的「安藏典禮」。當天,來自全台各地的諸山大德、護法居士兩百餘人齊聚。高執德法師身為引進經書的靈魂人物,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典禮現場。他穿著整潔的僧袍,戴著標誌性的圓框眼鏡,向信眾闡述佛法現代化的必要性。

對在場的兩百多名見證者而言,這本應是台灣佛教文化史上的光榮時刻。看著那一疊疊散發墨香的新經卷,高執德心中或許正構思著如何利用這套《大正藏》重新重振延平佛學院的課程。然而,他並不知道,在這場莊嚴的宗教集會外圍,情治單位的特務早已佈下天羅地網,冰冷的目光正穿過人群,死死盯著這位溫文儒雅的「目鏡仙」。

三、 莫名「請走」:那一場回不來的誤會
典禮圓滿結束,高執德法師在與眾人告別後,原打算回到家族菜園繼續修持。未料當晚,保密局的人員突然現身慎德堂,名義上是要「請」高住持去說明一些情況。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逮捕,高執德展現了極大的修養與冷靜。為了不讓現場的女弟子與親友驚慌,他甚至連行李都沒收拾,僅留下一句:「誤會說清楚就回來。」

這一走,他再也沒能回到開元寺,沒能回到那疊新運抵的《大正藏》前。這句「說清楚就回來」,成了他留給家屬與信徒最後、也最令人心碎的諾言。在那個法治尚未彰顯的年代,一個人的消失往往只需一個晚上的沈默。

四、 被捕後的斷裂:從學問僧到政治囚犯
被帶走後的高執德,隨即被秘密移送往台北,進入了軍法處看守所。在那裡,他與外界的所有學術聯繫被強行切斷。根據解密的國防部公文,他面對的是反覆的偵訊,核心環繞在他與高平儒、李媽兜等人的關係。

這位一生致力於佛學現代化、曾出席南京全國大會的菁英,此刻被迫在冰冷的牢房中,去面對那些他從未涉入的政治算計。他所引進的《大正藏》經書,仍靜靜地躺在慎德堂的書架上,而他本人卻已被當權者標記為「藏匿叛徒」的重大罪犯。這場「安藏典禮」,諷刺地成為他世俗生命的最後一次公開謝幕,從此,他的身影沒入了白色的政治黑洞之中。

第五章:一紙定生死的紅筆批示
一、 黑獄中的偵訊:軍法處的嚴酷考驗

1954年5月17日深夜,高執德法師被保密局人員從台南慎德堂帶走後,隨即被秘密移送至位於台北市青島東路的軍法處看守所。在那裡,他脫下了象徵尊嚴的僧袍,換上了囚服,編號取代了他的法名。根據國防部軍法局解密檔案顯示,高執德面對的是一連串針對其社交往來的嚴厲偵訊。

審訊的核心集中在他與堂弟高平儒的關係,以及是否明知李媽兜、翁文禮、梁培鍈等人的身分而刻意隱匿。高執德在供詞中始終維持著學問僧的誠實與坦蕩,他承認高平儒曾到寺探訪,李媽兜曾由堂弟介紹見面,但他堅稱這一切皆是基於親情與宗教救贖的本懷,對於所謂的組織活動與顛覆政府的計畫,他完全未曾參與。然而,在那個「檢舉匪諜」被視為最高道德的年代,他的沈默與慈悲,在軍法官筆下被轉化為冷冰冰的罪名。

二、 初審判決:十二年徒刑的最後希望
經過數個月的偵查與審訊,1954年下半年,軍法庭針對「高執德、翁文禮、梁培鍈案」做出了初步判決。當時的初審軍法官審酌高執德的行為動機,認為他主要是基於親情與宗教避難所的傳統,雖然違反了《懲治叛亂條例》,但並未有直接參與暴力或叛亂的實證。

因此,初審建議判處高執德有期徒刑十二年。這份判決書送抵高家與開元寺弟子手中時,雖然令人悲痛,但至少保住了一線生機。當時的林錦東等教界人士仍積極奔走,希望能透過上書陳情,證明高法師是一位純粹的學者與僧侶。對高執德而言,十二年的牢獄或許漫長,但他仍有機會回到他心愛的《大正藏》前,重新點燃延平佛學院的火種。

三、 總統的紅筆:蔣介石的「嚴為復審」
然而,這份擬判十二年的公文,在呈報至最高當局核定時,卻遭遇了毀滅性的逆轉。1955年(民國44年)2月26日,公文送到了總統蔣介石的辦公桌上。根據檔案記錄,蔣介石在核定公文時,並未採納軍法官的擬判,而是親筆批示:「高執德連續藏匿匪徒……罪情甚重,應發還嚴為復審。」

這短短幾個字的批示,實際上是用最高威權否定了初審的寬大處理。在威權體制的政治邏輯下,「發還嚴為復審」在當時的軍事審判體系中,往往被默認為「改判極刑」的指令。蔣介石認為,高執德作為台南社會具備高度影響力的領袖,竟然庇護通緝犯,若不處以極刑,不足以震懾地方與宗教界。這枝紅筆落下的那一刻,法律的公正性已然退位,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政治清算。

四、 終審定讞:學問僧的命運終點
收到最高層級的批示後,軍法處迅速進行了復審。1955年中期,復審結果撤銷了原判的十二年徒刑,改以「連續藏匿叛徒」罪名,判處高執德死刑,褫奪公權終身。這份判決書對高執德而言是極其「ngãi-giỏh(彆扭)」的,公文中充斥著他難以理解的意識形態術語,將他一生追求的慈悲與教育,抹黑為陰謀與叛變。

在等待執行期間,高執德法師展現了驚人的平靜。他不再對這個充滿誤解與暴力的體制抱持幻想,而是將所有的精力轉向內在的修持。他依然戴著那副眼鏡,在昏暗的牢房燈光下,凝視著那份決定他生死的文書。他意識到,自己已成為時代祭壇上的犧牲品。他在獄中默默為家人、為弟子、甚至為那些在公文上批示死刑的人祈禱。他以一種超越生死的定力,等待著安坑刑場清晨的第一道曙光。

第六章:安坑的晨曦——最後的威儀
一、 黎明前的鐵門聲:最後一次實踐「布施」的機會

1955年(民國44年)8月31日,北部夏末一個異常悶熱的清晨。軍法處看守所沉重的鐵門聲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高執德法師——這位曾經在開元寺講壇上意氣風發、受過忽滑谷快天現代禪學洗禮的「目鏡仙」,平靜地站起身來。對他而言,這一天並非生命的終結,而是他在這場政治修羅場中,最後一次實踐佛法中的「布施」——捨棄身命,回歸澄明。

儘管軍法檔案中對他的指控滿是「藏匿叛徒」等政治標籤,這在長年浸淫於經藏的高執德眼中,顯得如此扭曲且荒謬。但他不再爭辯,只是默默地整理了那件深色的中式長袍。這道門聲,是他跨越世俗政權枷鎖、走向永恆法界的訊號。

二、 婉拒酒肉的清規:面對槍口的學問僧尊嚴
執行憲兵按例端上了最後的「斷頭餐」,盤中盛著酒與肉。高執德淡淡地婉拒了,他終其一生守持著出家人的清規,此刻僅要求喝了幾口清水,以淨化身心。他維持著一名佛教學者的尊嚴,在憲兵的監控下步出牢房。

他的步履穩定,沒有顫抖,更沒有一般死囚的驚惶與憤怒。他實踐著恩師忽滑谷快天所教導的定力:修行應從內心觀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以一種看透世間「成住壞空」的澄明,展現了學問僧在極端壓迫下,依然能保有的內在自由。

三、 赴死途中的《金剛經》:為殘酷時代進行無聲超渡
在前往安坑刑場的軍用卡車上,高執德沿途低聲持誦《金剛經》。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在顛簸的車廂內低迴。他不是在為自己祈求奇蹟,而是在為這個動盪、猜忌且殘酷的時代進行一場無聲的超渡。

1955年8月31日清晨8時30分,卡車抵達新店溪旁的安坑。那是當年最肅殺的刑場。秋日的晨曦正試圖穿透薄霧,高執德被押解下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胸前掛著寫有「高執德」三字的白色名牌。在江風與晨霧中,他的身形顯得消瘦卻異常高大。

四、 向西方的凝望:祈求原諒的最後靜默
在荒涼的刑場土堆前,高執德展現了讓執行者也感到屏息的氣場。他拒絕了蒙眼的要求,拒絕跪下,雖然雙手被縛,但他雙眼堅定地凝視著西方——那是他信仰的歸處,也是靈魂的故鄉。在那最後的靜默中,他並非在向神佛求生,而是以慈悲的視角,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些執行槍決的憲兵,以及背後那個殺戮的體制。

他彷彿在祈求佛菩薩原諒這個時代的無知與恐懼。隨著指揮官的一聲令下,幾聲刺耳的槍響打破了新店溪畔的寧靜,那顆冰冷的「銃籽(子彈)」穿透了他的胸膛。這位59歲、曾欲結合現代科學與佛法的菁英,在血泊中完成了他最悲劇性、卻也最莊嚴的謝幕。

五、 威權下的禁忌名:槍響後的死寂與抹除
高執德罹難的消息傳回台南,整座府城與開元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沈默。在當局的壓力下,這位曾經受人景仰的住持突然成了不可提及的「叛徒」。官方檔案將他的死定性為罪有應得,而開元寺為了保全法脈不被牽連,不得不收起他的畫像與牌位。

原本活潑興盛的開元寺,自此走向衰微。高執德的名字在公開場合消失了,他畢生的著作與引進的《大正藏》被塵封在角落,無人敢問津。威權體制試圖透過肉體的消滅,徹底抹除他在台灣佛教史上的學術足跡。

六、 以身殉法的歷史刻痕:子彈轉化的月光
高執德在安坑留下的最後身影,是台灣佛教史最心碎的剪影。正如施俊州老師在詩中所感嘆的,那一刻的子彈,在佛法的慈悲觀照下,轉化成了永恆而圓滿的月光(銃籽已經是 hit 粒月娘)。

他用生命演繹了佛法中最難的一節:當慈悲與政治相撞時,僧侶不應低頭,而應以身殉法。雖然他的身軀倒下了,但他那份「望望向西方、原諒時代」的威儀,卻深深地刻在了府城老一輩信眾的集體記憶裡,成為黑夜中微弱卻不滅的光芒。

第七章:大時代的沈默——開元寺的死寂
一、 禁忌的姓名:官方抹除與檔案塵封

1955年8月31日之後,高執德這個名字在台南府城從「名望」變成了「詛咒」。隨著安坑的槍聲止息,威權體制的行政機器開始全面運作,試圖將這位學問僧從歷史中抹除。根據解密的國防部檔案與當時的社會氛圍,高執德被定性為「連續藏匿叛徒」的重罪犯,這使得他生前所有的學術成就、宗教貢獻,在一夕之間都被貼上了「左傾」與「反動」的標籤。

原本收藏於開元寺與慎德堂中,由他親手引進、校對的《大正藏》與各類佛學論著,遭到情治單位的盤查與封存。他的手稿、書信以及與日本駒澤大學往來的學術資料,在恐懼的驅使下,有的被抄走,有的被家屬與弟子含淚燒毀,以免招來滅門之災。這位曾經代表台灣出席南京全國大會的菁英,自此在官方紀錄中成了冰冷的罪名,在民間則成了一個不可提及的禁忌。

二、 開元寺的退縮:收起畫像與法脈的沈默
作為台南最具規模的古剎,開元寺在高執德受難後陷入了長期的死寂。寺方為了保全法派的生存,避免被牽連為「左傾策源地」,不得不採取極其低調、甚至是自殘式的防衛手段。開山堂內原本供奉的歷代住持畫像中,高執德(證光法師)的畫像被悄悄收起,牌位亦被移往不為人見的角落,不再對外展示。

這種「沈默」持續了超過三十年。原本活潑興盛、強調現代教育與改革的開元寺,轉而走向傳統、保守且避世的路線,以求在威權的夾縫中存續。昔日「延平佛學院」裡師生研討佛法、辯論理性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沈悶的暮鼓晨鐘與信眾不敢多言的恐懼。高執德法師對台灣佛教現代化的宏大構想,隨著他的離世,在開元寺內部成了斷裂的歷史。

三、 學術火種的暫時熄滅:延平佛學院的終結
高執德畢生最引以為傲的教育事業——延平佛學院,在他被捕後隨即被迫停辦。這座原本招收了二十名精英學子、期許培育出台灣新一代僧才的堡壘,在政治暴風雨中轟然倒塌。這不僅是高執德個人的悲劇,更是台灣佛學研究的一大損失。

當時,台灣佛教正處於從日治轉向戰後的重要接點,高執德代表的是一種結合日式理性分析與漢傳經典研究的先進路徑。他的受難,使得這條路徑被攔腰折斷。許多年輕的學僧因為恐懼政治迫害,紛紛還俗或轉向純粹的儀軌修持,不再敢觸碰具有挑戰與批判精神的佛學研究。台灣佛教的學術化進程,因這一場政治公案,整整倒退了數十年。

四、 社會關係的崩解:教界的明哲保身
高執德受難的影響力,遠遠超出了台南。當時全台佛教界在林錦東等人的營救失敗後,深切感受到了威權體制的殘酷。為了生存,許多宗教領袖與開元寺保持距離,生怕被貼上「同情匪諜」的標籤。

這種「政治寒流」使得當時的佛教界進入了一種集體的噤聲狀態。與長老教會在面對施明德案時展現的抵抗姿態不同,當時的台灣佛教界在「高執德事件」後,選擇了更深層的服從與低調。這種體制性的壓抑,雖然換取了寺產的暫時安全,卻也讓台灣本土佛教失去了一次與社會現代化同步發展的轉機。高執德法師倒在安坑,而他身後的開元寺與台灣佛教,則走入了一場漫長且不振的沈睡。

第八章:家族的流散與守護
一、 抄家滅族的恐懼:高家的政治寒冬

1955年8月31日,隨著高執德法師在安坑罹難,這場政治風暴並未止息,反而化作更直接的恐懼,籠罩在彰化永靖與台南高家的親族頭上。在當時「連坐法」與情治單位嚴密監控的威脅下,高家不僅失去了支柱,更成了鄰里與親友避之唯恐不及的「匪諜家屬」。

高執德法師的長子高克勤、次子高瑞、三子高正、四子高輝、五子高昇、六子高晃,以及他在開元寺親自撮合、已成為高家媳婦的女弟子張秀枝,全體陷入了隨時可能被「清算」的恐懼中。對於這家人來說,生存已不再是生計問題,而是如何躲過特務的視線,保住高執德法師留下的最後一點血脈。

二、 為了活下去的斷捨離:孫子女的全數出養
在最絕望的時刻,為了避免高家的姓氏成為孩子們未來成長的枷鎖,家屬做出了一個極其痛苦、卻也極其果斷的決定:將高執德的孫子女全數「出養」。這些孩子被分送至不同的家庭,改名換姓,試圖在政治檔案的追蹤下徹底消失。

這種「斷根」式的求生,是那個時代台灣人最深層的悲劇。這些幼小的孩子在離開高家時,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祖父曾是一位在駒澤大學受過高等教育、曾試圖振興台灣佛教的「目鏡仙」。他們被教導要沈默,要忘記過去,因為祖父的名字是一個會招致死亡的禁忌。這種被迫的流散,讓高執德法師原本試圖建立的「佛教家庭化」理想,在現實的殘酷重壓下碎裂一地。

三、 慈悲的地下根系:尼師與親族的默默守護
在官辦檔案之外,仍有一股微弱卻堅韌的力量在守護著這家人。高執德法師在世時,與開元寺及南台灣的尼眾教界關係深厚,特別是「達」字輩與「傳」字輩的尼師們。即使在情治單位監控最嚴密的時候,這些尼師仍透過各種隱秘的方式,接濟流散的高家眷屬。

她們在清晨的菜市場或深夜的窄巷中,悄悄遞上一點資糧,或是提供遮風避雨的處所。對她們而言,高法師並非通緝書上的「匪諜」,而是受難的師長與佛門的菁英。這種基於純粹信仰與親情而展開的地下守護,成了高家在漫漫長夜中唯一的慰藉,也讓高執德法師的血脈,得以在黑暗的縫隙中,艱難卻堅定地延續下來。

四、 消失的身分:被抹除的家長與被隱藏的傷痕
在高家孩子成長的過程中,高執德的名字是被刻意抹去的。家中的神龕上,不敢供奉法師的法像;每逢祭日,家屬只能在室內低聲祈禱,不敢焚香設祭,生怕鄰里報警。這種「身分消失」的創傷,深深地烙印在高家第二代與第三代的心理。

長子高克勤與張秀枝夫婦,雖然深受佛法薰陶,卻必須在社會底層卑微地生活,看著法師留下的書稿與物件在潮濕的歲月中毀損。對於他們來說,高執德不只是一個歷史人物,更是他們生活中永遠缺席、卻又無處不在的沉重陰影。他們守著法師「誤會說清楚就回來」的最後一句話,在台南府城的巷弄裡,守了整整一個世代的沈默。

五、 歷史的斷層:當血脈遺忘了源頭
這種出養與流散,造成了家族記憶長達數十年的斷層。許多高家的後代在成長後,只知道家中曾有一位長輩「死於政治」,卻不清楚那位長輩在台灣佛教史上的學術重量。高執德法師在安坑望向西方的眼神,原本應是後輩的榮光,卻在恐懼的轉譯下成了長年的驚駭。

然而,血脈中那份對知識的渴望與對平等的追求,並未因改名換姓而消失。儘管分散各地,高執德的後代依然在各自的崗位上默默耕耘,等待著社會氛圍改變的那一天,等待著能重新找回「高執德」這個名字,並為其正名為「祖父」的那一刻。

第九章:遺贈的微光——弟子葉阿月的學術傳承
一、 延平佛學院的餘燼:一顆不滅的種子

1948年,在高執德法師親手創辦的「延平佛學院」裡,有一位年輕而聰慧的女學僧,正專注地聆聽著關於《大乘起信論》與「唯識思想」的講學。她是葉阿月,出身於嘉義的傳統家庭,因緣際會下來到開元寺,成為高執德最器重的學生之一。

當1954年高執德法師被捕、1955年罹難,延平佛學院在政治風暴中被迫解散時,所有的學僧都面臨了信仰與人生的重大抉擇。許多人選擇回歸俗世或轉向傳統儀軌,但葉阿月不同。在高法師那副圓框眼鏡下的嚴謹治學態度,以及他對「佛教現代化」與「學術化」的堅持,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中。對她而言,師父的受難不只是悲劇,更是一份必須用生命去承接的遺志。

二、 跨海求法:重走師父的駒澤之路
在那個肅殺的年代,葉阿月深刻體認到,若要完成師父未竟的佛教學術化宏願,台灣已無土壤。1960年代,在多方奔走與堅定意志下,她決定追隨導師高執德的腳步,跨海前往日本深造。她進入了名古屋大學,隨後轉往東京大學大學院人文科學研究科。

在異鄉的圖書館裡,當她翻閱著梵文、藏文與漢文對照的經卷時,她彷彿能看見當年師父在駒澤大學苦讀的身影。她選擇了最具挑戰性的「唯識思想」作為研究核心,這正是高執德法師生前最為推崇、認為最能體現佛教理性邏輯的領域。她深知,自己筆下的每一行研究,都是在替那位倒在安坑、無法再執筆的恩師,向世界發聲。

三、 1972年的榮耀:台灣首位佛學女性博士
1972年,葉阿月以《唯識思想之研究》論文,順利取得日本東京大學文學博士學位。這一刻,她成為了台灣第一位佛教學術界的女性博士。這個榮耀不僅屬於她個人,更象徵著高執德法師在延平佛學院播下的種子,終於在異國的學術殿堂中開出了燦爛的花朵。

回台後,葉阿月教授進入台灣大學哲學系任教,將現代佛學研究的科學方法引入校園。她不穿僧袍,卻以學者的身分,實踐了高執德法師「佛教社會化、學術化」的理想。她在講台上講授阿比達摩、講授唯識思想時,那份嚴謹與純粹,正是高執德精神的再現。儘管當時在校園內她仍需謹慎避開政治敏感話題,但她成功地在學術界為「本土佛學研究」保留了一脈清流。

四、 守護與轉化:導師手稿的沈默證言
在葉阿月教授的學術生涯中,她始終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紀念恩師。據傳,在某些關鍵的研究時刻,她會翻閱殘存的高法師講稿。那些在動亂中僥倖存留下來的片言誌語,對她而言不只是文獻,更是導師的法身。

她將高執德當年對於《大正藏》的重視,轉化為對梵文原典的追求。她深信,只有透過最精確的文本考據,才能讓佛法擺脫迷信與政治的干預,回歸到高執德當初所追求的「理性的信仰」。葉阿月在學界地位的確立,間接地保護了高執德的名譽,讓後來的研究者在翻開台灣佛學史時,無法跳過「開元寺」與「延平佛學院」這一段被塵封的輝煌。

五、 精神的合流:師徒兩代的歷史跨越
高執德法師用生命守住了慈悲的底線,而葉阿月教授則用學問守住了理性的高度。這對師徒兩代人的努力,共同構建了台灣佛教從「傳統宗教」邁向「現代學術」的橋樑。

當葉教授在台大哲學系的教室裡,看著年輕一代的學生自由地討論佛學時,她心中掛念的或許仍是那個在慎德堂安放《大正藏》、隨即被請走而再也回不來的身影。師父沒能看見的學術盛世,她替他看見了;師父沒能寫完的論著,她替他延續了。這份微光,穿越了政治的黑洞,最終成為台灣佛學界最穩定且持久的光芒。

第十章:歷史的圓滿——從匪諜到傑出學者
一、 解嚴後的曙光:塵封檔案的開啟

隨著 1987 年台灣解除戒嚴,長達三十餘年的政治寒冬終於迎來了消融的契機。那些曾經被列為機密、鎖在保密局與軍法局深處的黃褐色卷宗,開始在檔案開放的進程中重見天日。高執德法師的名字,不再僅是情治人員筆下冷冰冰的罪犯編號,而是成為歷史學者、宗教研究者急欲還原的歷史拼圖。

1990 年代起,隨著《戒嚴時期不當叛亂暨匪諜審判案件補償條例》的實施,高案進入了官方的重新審理與補償程序。政府的正式道歉與補償金的發放,雖然無法換回那條消逝在安坑的生命,卻在法律與名譽上,正式洗刷了籠罩在高家與開元寺頭上四十年的汙名。

二、 學界的重新定位:一代學問僧的歸位
在史學界,以江燦騰、蘇瑞鏘、闞正宗為首的學者們,透過對《南瀛佛教》雜誌、開元寺史料以及高執德遺稿的深入研究,給予了他極高的評價。江燦騰教授公開稱譽高執德為「台灣佛教百年來最傑出的學者之一」。

學者們指出,高執德法師的歷史貢獻在於他成功地將日本近代學術的理性方法,引入了當時仍顯封閉的台灣佛教界。他對《大正藏》的引進、對「朱子排佛論」的學術批判,以及對「佛教家庭化」的實驗,都是走在時代最前端的嘗試。他不再是判決書中那個模糊的「左傾分子」,而是一位具備深厚佛學底蘊、理性精神與教育熱忱的領袖,他在台灣佛教現代化進程中的地位,獲得了全面且公正的肯定。

三、 遺產的重生:開元寺的記憶找尋
在台南開元寺,那段被迫沈默的歷史也開始復甦。當年被收起的法師畫像與牌位,重新回到了它應有的位置。開元寺開始正視這段受難史,將高執德法師的事蹟納入寺史的記述中。那套曾經見證法師被捕、曾被視為禍首的《大正藏》,如今成了寺院最具代表性的學術寶藏,靜靜訴說著法師「以經護法」的遺志。

高家的後代們,也終於能昂首闊步地回到府城,在祖父曾主持過的佛殿前,供上一炷香。那些曾經被出養、改名換姓的子孫,透過親友的口述與學者的紀錄,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家族認同。他們發現,自己的祖父並非一個令人恐懼的禁忌,而是一位為了慈悲而犧牲、為了真理而殉道的莊嚴僧侶。

四、 施俊州老師的詩意轉化:子彈與月娘的圓滿
在當代台語文學中,施俊州老師以詩歌為這段悲劇做了最溫柔的總結。他在詩中感嘆法師面對「漢字 ngãi-giỏh(彆扭)」的判決書時的無奈,卻也歌頌法師內心追求的「圓一粒月娘」。

這首詩成為了理解高執德精神的文化鑰匙:死亡的子彈(銃籽)最終在歷史的長河中,被轉化成了永恆的月光。這抹月光不再帶有血色,而是象徵著一種超越政治、超越仇恨的「大圓鏡智」。高執德法師在那場時代的誤會中,用生命完成了最後一堂關於「無我」與「原諒」的課程。

五、 結語:府城月光下的永恆證言
《以身殉法:證光高執德與他的時代》在此畫下句點。高執德法師的一生,是台灣佛教從日治轉向現代的縮影,也是威權年代裡知識份子與僧侶共通的悲歌。他曾試圖用教育改變世界,卻被世界以暴力回應;他曾試圖引進經書啟迪智慧,卻在經書安座時失去自由。

然而,真正的影響力是無法被槍聲消滅的。如今,當人們漫步在台南開元寺的紅牆下,或是在圖書館翻閱《大正藏》時,或許能隱約感覺到那位戴著圓框眼鏡、溫文儒雅的「目鏡仙」依然在那裡。他望向西方的眼神,已化作府城夜空最澄澈的月色,守護著這片土地上每一顆追求真理與慈悲的心。

【附錄一】《以身殉法:證光高執德與他的時代》完整目錄
序言:府城月光下的沈默與證言
第一章:永靖的種子與東京的覺醒

•彰化平原上的優婆塞:高安進家的長子
•喪母與辭職:走向斷捨離的轉折點
•駒澤大學的洗禮:忽滑谷快天最得意的門生
•學問僧的初步實踐:南瀛佛教會的試煉

第二章:晉山開元與延平佛學院的宏願
•接手改革的火種:從林秋梧到高執德
•晉山第46代住持:戰火中的法脈傳承
•延平佛學院的宏願:培育僧才的學術堡壘
•傳燈與啟蒙:葉阿月與後輩的種子

第三章:慈悲的禍因——高平儒與政治陰影
•家族血脈的牽連:高平儒的現身
•李媽兜與地下組織的誘引:拒絕與牽連
•青年流亡者的投靠:翁文禮與梁培鍈
•內鬥的隱憂:派系糾葛與「告密」的疑雲
•辭官與赴日養病:短暫的暴風雨前寧靜

第四章:跨海經藏——《大正藏》安藏典禮
•塵封中的宏願:引進佛學百科全書
•5月17日:慎德堂的最後盛宴
•莫名「請走」:那一場回不來的誤會
•被捕後的斷裂:從學問僧到政治囚犯

第五章:一紙定生死的紅筆批示
•黑獄中的偵訊:軍法處的嚴酷考驗
•初審判決:十二年徒刑的最後希望
•總統的紅筆:蔣介石的「應發還嚴為復審」
•終審定讞:學問僧的命運終點

第六章:安坑的晨曦——最後的威儀
•黎明前的鐵門聲:最後一次實踐「布施」的機會
•婉拒酒肉的清規:面對槍口的學問僧尊嚴
•赴死途中的《金剛經》:為殘酷時代進行無聲超渡
•向西方的凝望:祈求原諒的最後靜默
•威權下的禁忌名:槍響後的死寂與抹除
•以身殉法的歷史刻痕:子彈轉化的月光

第七章:大時代的沈默——開元寺的死寂
•禁忌的姓名:官方抹除與檔案塵封
•開元寺的退縮:收起畫像與法脈的沈默
•學術火種的暫時熄滅:延平佛學院的終結
•社會關係的崩解:教界的明哲保身

第八章:家族的流散與守護
•抄家滅族的恐懼:高家的政治寒冬
•為了活下去的斷捨離:孫子女的全數出養
•慈悲的地下根系:尼師與親族的默默守護
•消失的身分:被抹除的家長與被隱藏的傷痕
•歷史的斷層:當血脈遺忘了源頭

第九章:遺贈的微光——弟子葉阿月的學術傳承
•延平佛學院的餘燼:一顆不滅的種子
•跨海求法:重走師父的駒澤之路
•1972年的榮耀:台灣首位佛學女性博士
•守護與轉化:導師手稿的沈默證言
•精神的合流:師徒兩代的歷史跨越

第十章:歷史的圓滿——從匪諜到傑出學者
•解嚴後的曙光:塵封檔案的開啟
•學界的重新定位:一代學問僧的歸位
•遺產的重生:開元寺的記憶找尋
•施俊州老師的詩意轉化:子彈與月娘的圓滿
•結語:府城月光下的永恆證言

【附錄二】 讀後摘要:法師一生的歷史意義
證光高執德法師的一生,是台灣本土知識份子在時代巨輪下的壯烈縮影。他代表了日治時期最具現代自覺的佛教菁英,試圖將佛法從傳統的儀軌迷信中,提升到理性且科學的學術高度。他的受難,象徵著宗教的「大慈大悲」與威權體制「政治肅殺」最激烈的碰撞。

他在安坑刑場展現的從容威儀,最終跨越了長達數十年的政治汙名與家屬恐懼,成為台灣佛教現代化進程中不滅的導師。透過這部傳記,我們看見一位真正的學問僧如何在黑暗年代中,以身殉法,將致命的子彈轉化為慈悲的月光,照亮後來者的學術與信仰之路。

【附錄三】 歷史大事年表:證光高執德法師
•1896年(明治29年): 4月8日誕生於彰化永靖。父高安進,母巫早。
•1926年(昭和1年): 母親巫氏逝世。法師感悟人生無常,辭去海豐崙公學校教職,赴日本東京駒澤大學深造,拜入忽滑谷快天門下。
•1930年(昭和5年): 駒澤大學畢業返台,開始投入台灣佛教改革,並參與南瀛佛教會。
•1932年(昭和7年): 擔任《南瀛佛教》雜誌編輯主任。
•1935年(昭和10年): 赴閩南廈門考察佛教。同年受邀至台南開元寺擔任教師講學。
•1943年(昭和18年): 赴東京參加「大東亞青年佛教徒大會」;12月接任台南開元寺第 46 代住持。
•1944年(昭和19年): 元旦正式舉行晉山式。
•1947年(民國36年): 代表台灣佛教界參加於南京舉行之「全國佛教徒代表大會」。
•1948年(民國37年): 12月8日正式創辦「延平佛學院」並親任院長,培育本土僧才(包括弟子葉阿月)。
•1950年(民國39年): 堂弟高平儒求援。法師基於親情與宗教救贖留宿高平儒與李媽兜等人,因此捲入政治風暴。
•1952年(民國41年): 辭去開元寺住持職務,赴日養病並受邀於母校駒澤大學講學。
•1953年(民國42年): 由日返台,為避風頭隱居於家族菜園。
•1954年(民國43年): 5月17日: 於台南慎德堂舉行《大正藏》安藏典禮。
o當晚: 遭保密局人員逮捕,隨即移送台北軍法處看守所(青島東路)。
•1955年(民國44年):
o2月26日: 總統蔣介石於公文親筆批示「應發還嚴為復審」,推翻原擬之 12 年徒刑,改判死刑。
o8月31日: 於新店安坑刑場執行槍決。臨刑前拒絕酒肉蒙眼,向西方持咒凝望,世壽 59 歲。
•1955-1987年: 高家後代承受巨大政治壓力,孫輩全數出養改姓。開元寺收起法師遺像,歷史進入長達三十年的沈默期。
•1972年(民國61年): 弟子葉阿月獲得東京大學文學博士學位,完成高法師學術現代化之遺志。
•1987年(民國76年): 台灣當局宣布解除戒嚴。
•1990年代: 受難者名譽開始平反,獲得國家補償,正式洗清「叛亂」罪名。
•2000年代: 學界(如江燦騰教授)重新定位高執德為台灣百年傑出學問僧;開元寺恢復其名譽並掛回遺像。

圖片為AI還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