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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殉法:開元寺前任住持 高執德(證光老和尚)的故事


台南開元寺的紅磚牆,在月光下沈默了三十年。這份沈默並非禪定,而是一種因恐懼而結痂的傷口。在那段歲月裡,第 46 代住持高執德(法號證光)的名字,是牆縫裡不敢被吹出的風。

覺醒與宏願
1896 年出生於彰化永靖的高執德,自幼在梵音中薰陶。母親的逝世讓他看透無常,30 歲那年,他毅然辭去教職,跨海前往日本東京駒澤大學。在禪學大師忽滑谷快天的門下,他戴起圓框眼鏡,如飢似渴地汲取現代學術的養分。他不再只是祈求神佛的優婆塞,而是一位試圖將佛法與理性接軌的「學問僧」。

回到台灣後,他承接了摯友林秋梧的改革火種,於 1943 年晉山開元寺。在戰火煙硝中,他創辦了「延平佛學院」,引進全套《大正藏》。他常說,佛法應是社會的明燈,而非迷信的避難所。那時的他,是府城知識界最亮的一道光,啟迪了無數青年,包括後來成為台灣首位佛學女博士的葉阿月。

慈悲的重量
然而,光越亮,影越深。1950 年代,肅殺的政治風暴席捲全台。高執德的堂弟高平儒因涉案投靠開元寺。面對親情與走投無路的靈魂,法師選擇了佛家最基本的底線——慈悲。他提供食宿,拒絕了共產黨領袖李媽兜的政治誘引,卻在「不告密、不檢舉」的沈默中,被扣上了「藏匿叛徒」的枷鎖。

1954 年 5 月 17 日,台南慎德堂正舉行《大正藏》的安藏典禮。那是高執德一生最榮耀的時刻,百卷經書橫跨黑水溝而來,象徵智慧的延續。然而典禮才剛圓滿,保密局的人便出現在暗處。高執德溫和地對弟子說:「誤會說清楚就回來。」他連行李都沒帶,卻再也沒能踏進開元寺的大門。

紅筆下的落日
在青島東路的黑獄中,軍法官原擬判處十二年徒刑。但公文呈到最高當局時,蔣介石以一枝紅筆批示:「應發還嚴為復審」。這短短幾個字,如同死神的宣判,將法師推向了極刑。

1955 年 8 月 31 日,清晨的安坑刑場薄霧繚繞。59 歲的高執德拒絕了最後的酒肉,維持著清規,僅飲清水淨心。他拒絕蒙眼,拒絕跪下。當憲兵顫抖著扣下扳機,高執德雙眼堅定地凝視著西方,低聲持誦《金剛經》。在那刺耳的槍響中,他並非在向時代低頭,而是在超渡那個充滿猜忌與殘酷的歲月。

消失與重生
槍響之後,是長達數十年的黑暗。高家子孫被迫改姓流散,開元寺收起了他的畫像。這位學問僧彷彿從未存在過。直到解嚴後,黃色的檔案重開,學者江燦騰等人重新為其正名,人們才驚覺,台灣曾有過這樣一位以生命守護慈悲的菁英。

如今,開元寺的畫像重新掛起,那套《大正藏》依然散發著墨香。高執德法師雖死於子彈,卻活成了月光。他用生命證明了:當法律失去人性,慈悲便是最後的法。那抹府城的月色,至今依然澄澈,照亮著每一位在黑夜中守候真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