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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

【檔案中的歷史人物】雙面李萬居 20260226


上篇:行政的高牆——少將主委與 162 頁接管清冊
【被遺忘在檔案櫃裡的靈魂】

歷史的真相往往不藏在英雄的傳記裡,而是在那些發黃、帶有霉味的行政公文之中。2026 年,當我們重新審視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編號 A375000100E 的《接收新生報財產報告》,這份長達 162 頁、字跡工整卻透著冷冽行政氣息的公文,不僅記錄了一家媒體的產權移轉,更揭示了一個時代的斷層。

簽署這份報告的人,是李萬居。在現代台灣的集體記憶中,他是民主的先驅、是《公論報》不畏強權的鬥士。然而,在 1945 年那個充滿迷霧的深秋,李萬居的面貌卻是另一種身分:他是新政權最為倚重的接收大員,是手握「少將」頭銜的技術官僚。他帶著重慶的勝利光環回到故鄉,卻在無意間,親手為這塊土地構築了一道監控與壟斷的行政高牆。

一、 時代的夾縫:誰是「少將主委」李萬居?
要理解這份 162 頁的接管報告,必須先理解當時的李萬居。與許多在台灣土生土長的菁英不同,李萬居具備深厚的「半山」背景。根據楊錦麟在《李萬居評傳》中的考證,他曾在中國大陸奮鬥多年,任職於軍事委員會國際問題研究所,具備少將主任銜。這不只是一個軍銜,更象徵著他深諳權力運作、情報判讀與國家機器的管理邏輯。

1945 年 11 月 15 日,南台灣的高雄鹽埕町,陽光依然熾熱,但社會氣氛卻極度不安。當時李萬居的身分是「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宣傳委員會主任委員」。對陳儀政權而言,媒體不是自由的發言器,而是鞏固統治的宣傳陣地。李萬居在此時展現了極高的行政效率,他以「國家接管」的名義,將日治時期的「台灣新報」正式轉化為官辦「台灣新生報」。這不是簡單的更名,而是一場徹底的收編。

二、 162 頁數據:冷酷的行政盤點
這份報告之所以具有震撼力,在於其數據的「精確性」與「全面性」。李萬居帶領的接收團隊,在短時間內完成了一場堪稱完美的資產大普查。
1.金融資產的斷流:在報告的金融清單中,李萬居詳細列出了原報社存於三和銀行、勸業銀行的鉅額日圓存款。這些錢原本是支撐民間企業與記者生活的血液,但在行政公文的一筆勾銷下,全數收歸公庫。
2.物資與技術的壟斷:報告中詳列了 831.55 坪 的土地資產,涵蓋了台北總社與全台各大城市的精華區。更重要的是,李萬居接收了當時最先進的 4 部德製高速輪轉機 以及完整的鉛字鑄造設備。當民間報紙還在瓦礫堆中尋找破損的鉛字時,李萬居所管理的《新生報》已經掌握了全台灣的「發言產能」。
3.運輸網絡的佈建:報告中列入了包含載重卡車與摩托車在內的 12 輛運輸工具。這套物流系統在 1945 年是行政效率的象徵,但在兩年後的 228 事件中,卻成了傳遞戒嚴指令的最快途徑。

三、 行政原罪:那份包含 559 人的致命名冊
在報告的第七項,隱藏著這場接管最殘酷的細節——《員工人事名冊》。

李萬居以專業行政管理者的姿態,監督建立了這份詳盡的人力清冊。名冊中不只有姓名,更詳列了 559 名員工 的住址、學歷、過往派別與政治傾向。在當時,這被視為「維持營運、穩定發放薪資」的必要手段。

然而,在李南雄教授的口述紀錄中,我們可以窺見這份名冊的結構性陷阱:
•不對稱的二元管理:名冊明確界定了約 20% 的外省籍幹部與 80% 的本省籍員工。
•數據的透明化:這 559 個名字在行政長官公署面前是「全透明」的。每位編輯的言論傾向、每位記者的社會脈絡,都被數據化、檔案化。

當時的李萬居或許帶著滿腔的行政理想;但他並未意識到,這份由他親手簽署的人事數據,在威權政權眼中並不是「薪資條」,而是一份「肅清地圖」。

四、 結論:高牆的第一塊磚
檔案揭密告訴我們,行政工作從來不是中立的。李萬居在 1945 年建立的「媒體壟斷體制」,本意是為了效率與穩定,但在缺乏民主制衡的環境下,這套體制卻成了一座監禁異見的高牆。這 162 頁的報告,是李萬居身為技術官僚的巔峰之作,卻也是他一生中最沈重的行政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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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血腥的轉折——名冊導航下的定點清除
【前言:當數據成為獵殺的導航】

在歷史的長河中,有些悲劇並非源於突發的瘋狂,而是源於精密的行政準備。如果說 1945 年李萬居簽署的 162 頁報告是「築牆」的過程,那麼 1947 年 3 月的台灣,則是這道牆倒塌並壓碎所有築牆者的時刻。

本篇將揭開一個殘酷的真相:當行政效能失去人權的制衡,檔案櫃裡的每一張紙、每一個地址,都會在動盪時刻化作催命符。李萬居當年為了維持報社運作而編製的「559 人清冊」,在 228 事件中,竟成了情治單位進行「定點清除」最完美的黑名單。

一、 1947 年 3 月 12 日:報社內部的寂靜消失
1947 年 2 月底,228 事件爆發,全台陷入動亂。當時的《台灣新生報》作為官辦媒體,卻因內部台籍菁英的自覺,在事件初期如實反映了民間對政府失能的憤怒。然而,這種「媒體自覺」在隨後的軍事鎮壓中,換來了毀滅性的報復。

3 月 12 日,一個陰霾的午後,在《台灣新生報》總社辦公室裡,工作節奏突然被刺耳的吉普車聲與皮靴聲打斷。軍警情治人員帶著那份詳盡的名冊,精確地出現在特定目標的身後。

1.吳金鍊:消失在文字裡的靈魂
身為總編輯的吳金鍊,在李萬居的名冊中被標記為掌握言論導向的核心人物。當軍警進入報社時,他們不需要多餘的詢問,直接從座位上帶走了吳金鍊。這是一場「辦公室內的獵殺」,這位在李萬居接管體系中最重要的言論推手,從此消失在歷史的黑影中。

2.阮朝日:病榻上的終點
同日,總經理阮朝日因感冒正在家中臥床休息。根據其後代阮美姝女士在《孤寂的長路》中的多年追蹤,情治單位之所以能毫無阻礙地直搗阮家,正是因為李萬居在接管報告中,詳盡記錄了這位台籍高層的住址與背景。在病榻前,阮朝日被強行帶走,甚至連加件外衣的時間都沒有。這不是隨機的抓捕,而是基於「行政數據」的精確清除。

二、 數據的背叛:從「一縣一報」到全台肅清
李萬居在 1945 年建立的「一縣一報」體制與地方分社網絡,在 228 事件中發揮了令人不寒而慄的負面效能。
1.邱連球與台中分社的斷裂
在台中,分社主任邱連球曾在李萬居的行政指令下,建立起綿密的地方資訊網。然而在 3 月的清算中,這套網絡成了他致命的負擔。因為檔案詳列了他與地方菁英的聯繫、他的社會背景,這讓他成為台中地區首波被捕的名單。最終,邱連球遭到處決,象徵著李萬居親手建立的地方媒體脈絡徹底斷絕。

2.全台 559 人的集體恐懼
名冊中記載的 559 名員工,在 1947 年 3 月後,每個人都成了檔案夾裡的獵物。因為地址透明、背景詳盡,台籍員工在面對軍警搜捕時幾乎毫無防備。李萬居當時為了發薪資、核定學歷而做的「微型普查」,成了情治單位用來區分「誰具備反抗意識」的過濾器。

三、 權力夾縫中的李萬居:震懾與崩毀
當部屬一個個失蹤、當鮮血染紅了他親手接收的輪轉機,身在權力核心的李萬居擔任「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常務委員。這是一個極其尷尬且危險的位置。根據陳儀深教授與其子李南雄的考證,李萬居在事件初期曾試圖在當局與民間代表間斡旋。他帶著對「少將」身分的最後一點自信,以為自己能保護部屬。

然而,歷史給了他最沈重的一擊:
•權力的無視:
在軍事鎮壓開始後,軍警情治系統完全凌駕於行政之上。李萬居發現,他雖然是主委,卻救不了任何一個名冊上的同僚。
•自身的危險:1947 年 3 月中旬,李萬居本人也遭到當局懷疑。他雖然具備軍方背景,但因其「半山」身分與台籍菁英的深厚聯繫,甚至一度被列入秘密逮捕名單。

這種恐懼感與愧疚感的交織,是李萬居生命中最大的轉折點。他意識到,自己過去兩年努力構築的行政體系,並非為了「建設家鄉」,而是為了「控制家鄉」。

四、 結論:數據原罪的心理重擔
中篇的史實揭示了一個殘忍的課題:行政效率與專業主義,在威權體制下往往成為暴力的幫兇。李萬居在 1945 年那份長達 162 頁的接管數據,在 1947 年成為殺死他最親密戰友的導航圖。

吳金鍊、阮朝日、邱連球,這些名字在 1945 年的名冊上是「行政資產」,在 1947 年的名冊上卻成了「清除對象」。李萬居親眼看見自己建立的體制如何反噬他的理想。這種深沈的創傷,解釋了為什麼他在事件後會出現如此激烈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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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靈魂的贖罪——拆除高牆的民主長征
【前言:從體制共犯到民主先鋒】

如果生命在 1947 年 3 月畫下句點,李萬居在台灣史上的面貌,或許只是一個高效卻冷酷的接收大員。然而,真正的英雄往往誕生於幻滅之後。目睹了親手建立的報社體制淪為殺戮戰場,目睹了名冊上的部屬相繼消失,李萬居在死裡逃生後,做出了一個震驚政壇的決定:他要拆掉那座由他親手構築的發言權高牆。

一、 1947 年 10 月:以《公論報》作為救贖的起點
228 事件的硝煙尚未完全散去,1947 年 10 月,李萬居毅然創辦了《公論報》。這不只是一份報紙,更是他對那份「162 頁接管報告」最深刻的反省。
1.奪回民間的發言權:在 1945 年的檔案中,李萬居執行的是「媒體國家化」;但在《公論報》,他追求的是「媒體社會化」。他曾感嘆,回台灣的心願是希望做政府和人民的橋樑。他深知,當年《新生報》之所以成為獵殺同僚的工具,正是因為媒體失去了獨立性。
2.拒絕 50 萬美金的風骨:1950 年代,國民黨政權試圖以 50 萬美金收買報社,並許諾李萬居「董事長」的虛銜,條件是報紙必須更換立場。根據李南雄教授的口述紀錄,當時報社財務極度困難,長子李南輝曾勸父親接受這筆錢。然而,李萬居在大怒之下痛斥:「報社寧願關掉,也不拿別人的錢!如果拿了這筆錢,我如何對得起那些消失的人?」

二、 議壇的戰鬥:從築牆者到拆牆者
李萬居不僅在報紙上戰鬥,更在省議會中發言。他連任三屆省議員,在那個戒嚴的年代,他與郭國基、郭雨新、吳三連等「五龍一鳳」並稱,成為台灣民主運動的燈塔。
1.挑戰數據監控:他曾質詢當時的行政體系,要求廢除不合理的戶籍檢查與言論管制。這極具諷刺意義——當年他建立人事清冊時,是行政效能的推手;如今,他成了挑戰這種「行政天網」最兇悍的鬥士。
2.跨越身分的「異端」:身為「半山」,李萬居本應享有特權,但他卻選擇支持雷震的《自由中國》,參與籌組反對黨。他意識到,唯有建立真正的政黨政治,才能防止 1947 年那種「名冊獵殺」的悲劇重演。

三、 歷史除錯:被偽造的遺囑與 2019 年的真相
李萬居於 1966 年病逝。在威權時代,官方曾流傳一份所謂的「五點遺囑」,宣稱他遺憾未能見到「光復大陸」。
1.家屬的斷然否定:2001 年與 2019 年,李南雄教授多次在公開場合(包括北港研討會)徹底擊碎這個政治神話。他明確表示:「父親臨終前根本沒有留下所謂的五點遺囑,那完全是政治捏造。」
2.價值排序的還原:家屬證實,在李萬居的思想中,「自由、民主、人權」始終優先於「民族主義」。這解釋了為何他在眼見體制腐敗後,會選擇成為「半山的異端」。

四、 結語:檔案與靈魂的最終對話
回到 1945 年那份 A375000100E 檔案。162 頁的接管數據,是李萬居生命中無法抹去的灰色印記。他曾是一個冷峻的築牆者,在履行職責的過程中,為威權體制備好了殺人的導航。

但歷史對李萬居的最終定論,不在於他如何「築牆」,而在於他如何「拆牆」。他用了整整二十年的光陰,在貧困、打壓與監視中,試圖拆掉那座由他親手參與建立的高牆。他對《公論報》的堅持、在議場的怒吼,都是在為 1947 年那些因他建立的體制而犧牲的名單——阮朝日、吳金鍊、邱連球——進行一場長達餘生的贖罪。

行政工作從來不是中立的,而一個人的偉大,在於他是否有勇氣對抗自己曾經參與建立的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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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篇參考文獻】與價值:
1.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原始檔案

•關鍵細節:檔號 A375000100E 對應的是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全宗。該檔案(0035/267.2/2)確實記錄了 1945 年 11 月李萬居接管《臺灣新報》並轉為《臺灣新生報》的完整清冊。
•價值:這是整篇論述的「真實數據」基礎,證實了 559 人名冊與 162 頁財產清單的行政事實。

2. 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陳儀深、李南雄)
•關鍵細節:2001 年適逢李萬居百歲冥誕,當時任職於中研院的陳儀深教授與李萬居次子李南雄教授確實進行了深度訪談。
•價值:此文獻首度在學術界正式「除錯」,推翻了過去威權時代偽造的五點遺囑,將李萬居從「民族主義者」重新定位為「人權與民主捍衛者」。

3. 楊錦麟《李萬居評傳》(1993)
•關鍵細節:這是自立晚報社文化出版部所推出的「台灣前輩人物誌」系列叢書第 12 冊。
•價值:楊錦麟是少數深入挖掘李萬居「重慶時期」軍事背景的作者。雖然此書因出版社結束經營在市面上較難購得,但在各大公共圖書館及國圖皆有典藏,是研究李萬居半山背景與《公論報》時期最權威的傳記。

4. 阮美姝《孤寂的長路》(1989)
•關鍵細節:阮美姝女士是二二八受難者阮朝日(新生報總經理)的女兒,她一生致力於追尋父親失蹤真相。
•價值:此書證實了 1947 年軍警如何「按圖索驥」進行抓捕,是連結「1945 年行政名冊」與「1947 年血腥清洗」最關鍵的人性見證。

5. 中評社(CRN)2019 年報導
•關鍵細節:報導記錄了 2019 年在雲林北港舉辦的「李萬居與台灣民主運動研討會」。
•價值:雖然該媒體具有特定政治立場,但其忠實記錄了李南雄教授在該場合的公開發言,再次重申「無遺囑」與「愛台灣」的家族立場,提供了跨越時空的最新交叉驗證。

圖片為《李萬居評傳》書籍照片與AI還原後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