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為論文中引用 經AI還原修護
原始學術期刊論文:
Hung, Hsiao-chun, Hirofumi Matsumura, Lan Cuong Nguyen, Tsunehiko Hanihara, Shih-Chiang Huang, and Mike T. Carson. 2022. “Negritos in Taiwan and the wider prehistory of Southeast Asia: new discovery from the Xiaoma Caves.” World Archae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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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長久以來,在臺灣現存原住民族群的口傳文學中,普遍流傳著關於身材矮小、膚色黝黑之「矮黑人」的集體記憶,這與清代及日治時期的諸多地方誌、人類學田野調查相互呼應。然而,在缺乏直接生物考古學證據的情況下,這群神祕居民在學術界長期被歸類為虛構的神話隱喻。
由澳洲國立大學資深研究員洪曉純領軍,聯合臺灣大學黃士強教授、日本及越南等跨國跨學科研究團隊,針對 1980 年代末期出土於臺東小馬洞穴、距今約 6000 年前的前陶時期女性骨骸,進行了尖端的體質人類學與顱骨形態測量學分析。這項劃時代的研究不僅首度以科學事實,證實了臺灣史前時代確實存在過「矮黑人」群體,更將島嶼的早期歷史完整勾勒進整個華南、東南亞乃至大洋洲的巨觀遷徙脈絡中。以下透過十大核心架構,深度剖析這部書寫在骨骼上的島嶼史詩,並梳理其對東南亞史前史「兩層模型」理論的決定性驗證。
1. 導論與問題意識(Introduction & Problem Statement)
在臺灣的史前史與民族學研究中,關於「矮黑人」(Negritos)的討論一直處於一種極具魅力的邊緣位置。長期以來,臺灣現存的 16 個官方認定原住民族群中,除了孤懸海上的蘭嶼達悟族外,其餘 15 個族群(如賽夏族、泰雅族、布農族、鄒族等)的口傳文學與神話體系中,皆不約而同地記載了一個共同的群體:他們身材極其矮小、膚色黝黑、毛髮捲曲、擅長在深山密林中疾行,甚至擁有某種超自然的力量或巫術。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賽夏族的「矮靈祭」(Pas-ta’ai),這項延續數百年的國家級重要民俗祭儀,核心就是為了悼念並安撫傳說中被賽夏族祖先設計消滅的矮人。
除了原住民的口傳心授,這群神祕小黑人的身影也頻繁出現在歷史文獻中。從清代郁永河的《裨海紀遊》、黃叔璥的《臺海使槎錄》,到日治時期人類學家伊能嘉矩、鳥居龍藏在臺灣山區進行的田野調查,文獻中皆留下了關於「烏鬼」、「小黑人」居住於深山洞穴、不與外人通婚、使用弓箭狩獵的零星紀載。
然而,在現代實證科學與考古學的審視下,這些傳說面臨了嚴酷的考驗。在過去一個世紀的臺灣考古發掘中,雖然出土了豐富的舊石器時代長濱文化(如八仙洞遺址)以及繁複的新石器時代南島語族遺址,但在體質人類學(Physical Anthropology)的範疇內,始終沒有發掘出任何一具具備「矮黑人」體質特徵(如極度矮小的身材、獨特的顱骨形態)的古代骨骸。缺乏直接的生物考古學(Bioarchaeology)實證,使得「臺灣矮黑人」在學術界長期被歸類為虛構的神話隱喻,或是某種原住民部落間因誤解而產生的記憶疊加。
洪曉純教授所領導的國際研究團隊正是帶著這樣的核心問題意識出發:臺灣口傳文學中的矮黑人,究竟只是純粹的神話想像,還是在距今數千年前的臺灣生態系中,確實存在過這樣一群前南島語族(pre-Austronesian)的狩獵採集者?該研究旨在透過最新出土的體質人類學實證,打破傳說與科學之間的藩籬,為這段失落的臺灣史前史尋找決定性的物證。
2. 小馬洞穴群與考古發掘背景(The Xiaoma Cave Complex & Excavation)
為了尋找這群神祕群體的蹤跡,研究團隊將目光投向了臺灣東海岸的臺東縣成功鎮。這裡面臨波瀾壯闊的太平洋,背靠海岸山脈,地形上發育了極為發達的陡峭石灰岩(Limestone)懸崖。在長年的地質演變與海蝕作用下,形成了著名的「小馬洞穴群」(Xiaoma Cave Complex)。這些石灰岩洞穴不僅是絕佳的天然避難所,更重要的是,石灰岩環境所富含的碳酸鈣,能中和土壤的酸性,為極易在臺灣酸性土壤中腐爛的古代人類骨骸,提供了千載難逢的絕佳保存條件。
小馬洞穴群的考古價值最早在 1980 年代引起了學界的高度重視。國立臺灣大學考古人類學系的黃士強教授,於 1988 年與 1990 年帶領考古團隊,對小馬洞穴群中的第 5 號洞穴(簡稱 C5 洞穴)進行了兩次系統性的科學發掘。C5 洞穴的內部空間相對寬敞,文化層堆積非常深厚。黃士強教授的團隊在發掘過程中,採用了嚴格的網格法(Grid System),將洞穴地面劃分為數個 2×2 公尺的正方形發掘單元。
當發掘推進到「正方形 1 號」(Square No. 1)時,隨著地層深度的不斷增加,考古隊穿越了上層含有豐富陶器、石器的麒麟文化與繩紋陶文化層。當深度來到地表下方 150 公分至 190 公分的極深地層時,考古學家注意到文化內涵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這裡完全不含任何陶器碎片,僅有零星的打製石器與大量的海洋貝殼、哺乳動物骨骼殘骸。這意味著團隊已經進入了極為古老的「前陶時期地層」(preceramic layer)。
正是在這個古老地層的中心,考古隊驚喜地發現了一具保存相對完整、未經後期擾亂的人類骨骸(編號為小馬 C5 墓葬)。這具骨骸的出現令當時的發掘團隊大為震驚,因為其出土地層之深、年代之古老,在臺灣東海岸的洞穴考古中極為罕見。然而,受限於當時體質人類學測量技術與跨國對比數據的局限,這具骨骸在出土後的三十年間,一直靜靜地保存在國立臺灣大學的標本庫房中,等待著未來科技的解密。直到洪曉純教授團隊重新啟動研究,這具沉睡的骨骸才得以向世人訴說她的故事。
3. 地層年代學與碳-14定年(Stratigraphy & Radiocarbon Dating)
在考古學中,一件文物的歷史價值完全取決於其年代的準確性。為了確立小馬洞穴 C5 墓葬人類骨骸的絕對年代,研究團隊必須對其出土的地層進行極為嚴密的年代學(Chronology)論證。由於該骨骸出土於深達 150 至 190 公分的前陶時期地層,地層本身的沉積物呈現出極為穩定的灰黑色黏土質,沒有發現任何因後世開挖墓葬而導致的地層翻擾(Intrusive burial)痕跡。這證實了該骨骸與其周圍埋藏的地層屬於同一時代。
雖然最直接的定年方法是對骨骸本身的膠原蛋白(Collagen)進行碳-14加速器質譜儀(AMS $^{14}\text{C}$)檢測,但遺憾的是,由於小馬洞穴骨骸在亞熱帶高溫高濕的環境下存放多年,骨骼內部的有機質與膠原蛋白已經嚴重降解,未能成功提取出足夠進行定年的膠原蛋白。面對這一學術挑戰,研究團隊採用了極為嚴謹的替代方案:地層關聯定年法。
研究團隊從小馬 C5 墓葬骨骸的緊密周圍、同一深度(150-190公分)的前陶地層中,精選了兩枚保存完好、未經風化的海洋貝殼(Marine Shells)標本作為定年材料。這些貝殼是當時居住在洞穴中的人類採集食用後丟棄的廢棄物,與死者埋葬行為幾乎發生在同一個時間窗口。這兩枚貝殼標本被送往國際頂尖的定年實驗室進行 AMS $^{14}\text{C}$ 分析。
實驗獲得的原始放射性碳年代,經過全球海洋碳校正曲線(Marine20 calibration curve,並考量了當地的海洋碳儲庫效應 $\Delta R$)進行精確校正後,得到了令人震撼的數據:第一枚貝殼的校正年代落在距今 6189–5920 年前(cal. BP),第二枚貝殼的校正年代則落在距今 5996–5725 年前。這兩組高度重合的數據,科學地將小馬洞穴女性骨骸的生存年代鎖定在 距今 6000 年前。
這個年代在臺灣史前史中具有極其特殊的指標意義。距今 6000 年前,大名鼎鼎的大坌坑文化(通常被視為臺灣南島語族最早的農業文化)尚未在臺灣全面擴散,或者正處於極其萌芽的階段。小馬洞穴女性所處的時代,正是一個由舊石器時代長濱文化向新石器時代過渡的關鍵轉折期。這組定年數據無可辯駁地證明,在南島語族農耕民廣泛佔領臺灣島之前,小馬洞穴的這群狩獵採集者就已經在此生活了漫長的歲月。
4. 墓葬型制與蹲踞葬分析(Burial Context & Squatting Position)
小馬洞穴 C5 墓葬不僅在年代上令人驚嘆,其死者的埋葬姿態——墓葬型制(Burial Pattern),更向考古學家透露了豐富的文化與儀式信息。當黃士強教授團隊在發掘現場小心翼翼地刷開覆蓋在骨骸上的泥土時,他們發現這具骨骸並非像後世常見的墓葬那樣平躺伸直,而是呈現一種極度蜷曲的奇特姿勢:死者的下肢關節極度折疊,雙腳跟緊貼著臀部,雙膝向上高高提起,幾乎緊緊貼在胸前,整個身體宛如一個在母體子宮內的胎兒,或者是人類在日常生活中蹲著休息的姿態。這種葬式在考古學上被稱為蹲踞葬(Squatting Burial)或屈肢葬(Flexed Burial)。
更為細緻的解剖學觀察顯示,該骨骸的左右鎖骨(Clavicles)向內側嚴重塌陷,兩側肩胛骨(Scapulae)向中央靠攏。體質人類學家指出,這種極度的緊密蜷曲狀態,在自然的屍體腐敗過程中是不可能形成的。唯一的解釋是,在死者剛去世、關節尚具備柔韌性時,同伴用極其堅韌的繩索、藤蔓或是某種織物,將她的四肢與軀幹緊緊地捆綁固定成蹲踞的姿勢,隨後才放入狹小的墓穴中。這種刻意的捆綁行為,反映了當時群體內部一套成熟且特定的喪葬儀式與宇宙觀。
從宏觀的區域文化對比來看,蹲踞葬在世界各地的史前文化中具有強烈的族群指標性。在臺灣新石器時代中晚期過後的南島語族遺址中(例如臺南南科遺址、卑南遺址),最主流的葬式是仰身直肢葬(Supine Extended Burial)。相反地,蹲踞葬則是全新世早期(距今 10000 到 6000 年前)廣泛分佈於華南地區(如廣西頂獅山遺址、廣東獨石仔遺址)以及東南亞大陸與島嶼(如越南、馬來半島、菲律賓的舊石器至前陶時期遺址)之狩獵採集者墓葬的標誌性特徵。
小馬洞穴 C5 墓葬所展現的蹲踞葬,在臺灣本土的史前墓葬中顯得極為孤立與獨特。它像是一條文化紐帶,將 6000 年前的臺灣東海岸,與廣闊的華南及東南亞熱帶雨林狩獵採集者文化圈緊密連結在一起。這暗示了小馬洞穴的居民在文化行為與精神信仰上,與後來的南島語族農耕民有著截然不同的來源,他們承襲的是一套更為古老的南向熱帶狩獵採集者文化傳統。
5. 體質人類學:性別與年齡鑑定(Osteological Assessment: Sex & Age)
在確立了遺址背景與年代後,研究團隊的核心任務轉向對這具骨骸本身進行精細的生物考古學(Bioarchaeology)鑑定,首要目標便是確定死者的性別(Sex)與死亡年齡(Age at death)。這項工作由團隊中的體質人類學專家松村博文教授與韓原恒彦教授共同擔綱。他們對小馬 C5 骨骸進行了全方位的骨骼解剖學審視。
首先在性別鑑定方面,人類骨骼的性別特徵主要集中在顱骨(Craniometrics)與骨盆(Pelvis)。雖然該個體的骨盆受制於地層擠壓而有所破損,但其顱骨保存得相當完好,提供了大量決定性的形態學特徵。觀察發現,這具頭骨的整體骨質結構顯得極為纖細(Gracile),缺乏男性常見粗壯感。細部來看,位於耳後的乳突(Mastoid Process)發育微弱且體積較小;眉脊(Supraorbital Ridge)幾乎沒有隆起,額骨(Frontal bone)微凸而陡峭,呈現典型女性的平滑曲線;枕骨外嵴(Inion)的肌肉附著區非常平滑,顯示其生前頸部肌肉並不發達;下頜骨(Mandible)的下巴部位輪廓柔和,不具備男性常見的方形或雙尖突結構。綜合上述多項關鍵解剖指標,研究團隊以極高的科學信心,判定該個體為一名女性。
接下來是死亡年齡的鑑定。判斷古代人類死亡年齡的主要依據是牙齒的磨耗程度(Dental Wear)以及顱骨縫(Cranial Sutures)的癒合狀態。小馬女性的口腔中保留了部分關鍵的臼齒,這些臼齒的咬合面已經出現了中等程度的磨耗,牙本質(Dentin)已部分暴露,但並未磨損至牙根。同時,她的顱骨各主要骨縫(如冠狀縫、矢狀縫)雖然已經完全發育並緊密嚙合,但尚未發生老年人常見的骨縫完全骨化與消失現象。
綜合牙齒磨耗指數與顱骨縫癒合評估,體質人類學家判定這名小馬洞穴女性在死亡時,已經跨越了青春期與早期青年階段,正處於她的成年期(Young Adult to Middle-aged Adult)。她不是夭折的孩童,而是一個發育完全、在群體中共同承擔採集與生活職責的成年個體。這項鑑定結果極為關鍵,因為只有發育完全的成年個體,其骨骼測量數據才能真正代表該群體的常態體質特徵,排除了因發育未成熟而導致身材矮小的可能性。
6. 顱骨形態測量學與統計分析(Cranial Morphometric Analysis)
雖然最直接的親緣鑑定方法是提取古DNA(aDNA),但由於小馬洞穴骨骸在亞熱帶高溫高濕的環境下存放多年,骨骼內部的有機質已嚴重降解,未能成功提取出足夠的遺傳物質。面對這一挑戰,研究團隊採用了顱骨形態測量學(Cranial Morphometry)與全球數據進行親緣性(Affinities)統計比對。顱骨的形狀受到極高的遺傳控制,不同地理群體(Population)在長期的隔離演化中,會形成獨一無二的顱面線性比例。該研究採用了國際體質人類學界通用的 Martin 測量系統,對小馬洞穴女性頭骨進行了地毯式的精確量測。
研究團隊選取了 13 項最具群體鑑別度的顱骨線性指標,包括:顱骨最大長度(Glabello-occipital length)、顱骨最大寬度(Maximum cranial breadth)、額骨最小寬度(Minimum frontal breadth)、鼻骨高度(Nasal height)、鼻骨寬度(Nasal breadth)、眼眶高度(Orbital height)、眼眶寬度(Orbital breadth)以及面部各關鍵骨骼的投影角度等。每一項數據都由多位專家使用電子數位游標卡尺進行重複量測,以確保誤差降至最低。
獲得小馬女性的 13 項核心顱骨數據後,研究團隊建立了龐編的史前與現代人類顱骨對比數據庫。這個數據庫包含了多組樣本,涵蓋了東北亞人群、新石器時代華南農耕民、現代臺灣原住民(南島語族)、東南亞早期史前人類(如和平文化狩獵採集者)、現代東南亞島嶼人群,以及生活在菲律賓熱帶雨林的阿埃塔(Aeta)尼格利陀人、安達曼群島(Andaman Islands)的翁格族(Onge)與加洛瓦族(Jarawa)人群。
為了從這海量的多維數據中找出隱藏的親緣生物學規律,研究團隊操作了先進的多元統計分析,進行了主成分分析(Principal Component Analysis, PCA)以及多維尺度分析(Multidimensional Scaling, MDS)。這些統計方法能將 13 個維度的複雜幾何空間,壓縮投影到二維或三維的散佈圖上。統計結果顯示,代表東北亞人群與現代臺灣原住民的點群緊密地聚集在圖表的右上方;而代表菲律賓阿埃塔人、安達曼群島人群的點群則孤立在圖表的左下方。而那個代表 6000 年前臺灣小馬洞穴女性的紅色數據點,沒有出現在任何現代臺灣原住民的範疇內,而是無比精準地落在了菲律賓與安達曼群島人群的點群核心內部。這項統計分析提供了堅實的數學證據,證實其顱骨形態具有強烈的親緣性。
7. 人群親緣關係與形態歸屬(Biological Affinities & Population Attribution)
透過上述顱骨形態測量學的幾何統計,小馬洞穴女性的生物學歸屬(Biological Affinities)得到了清晰的定位。這項發現不僅僅是找到了一個相近的群體,更是在巨觀的人類演化史層面上,將 6000 年前的臺灣直接與整個泛東南亞及印度洋的史前狩獵採集者網絡縫合在一起。
統計數據明確指出,小馬洞穴女性與現代菲律賓呂宋島的阿埃塔(Aeta)尼格利陀人表現出最為親近的生物學距離。阿埃塔人是現存於東南亞的古老原住民族群,他們在形態上保留了早期現代人(Anatomically Modern Humans)走出非洲、沿著亞洲南岸擴散時的諸多原始特徵。小馬女性與阿埃塔人一樣,擁有相對較短且寬闊的顱基部、較為低矮的面部輪廓、顯著寬闊的鼻部(廣鼻型,Platyrrhine)以及相對較低矮的眼眶。這些特徵在體質人類學上被視為適應熱帶或亞熱帶雨林/海洋氣候的特化表現,能有效幫助身體散熱與呼吸高濕度的空氣。
更讓人驚奇的是,小馬女性與數千公里之外、孤懸於印度洋東部的安達曼群島(Andaman Islands)矮黑人群體(如翁格人),在顱骨幾何形態上也展現了極高的同質性。這種跨越地理阻隔的驚人相似性,排除了解剖學上的偶然巧合,唯一合理的科學解釋是:他們在歷史深處擁有共同的祖先。這群古老的狩獵採集者,在末次冰期(Last Glacial Maximum)海平面大幅下降、臺灣與亞洲大陸及東南亞島嶼相連或極其接近時,就已經廣泛擴散並定居在整個東南亞(包括當時的臺灣)。
相反地,小馬女性的形態歸屬徹底排除了她與現代東亞人群或現代臺灣原住民的直接遺傳連續性。雖然現今的臺灣原住民(如賽夏族、排灣族等)體型也相對精幹,但他們的顱骨形態屬於典型的新石器時代東亞南方人群變異,具有較高的面部、較窄的鼻部和較高的眼眶,這與小馬女性的熱帶原始顱型大相徑庭。這一形態歸屬的確立,正式宣告了小馬洞穴女性是一群在臺灣「消失的先民」,她們在生物學上屬於該古老狩獵採集者大家族的一員。
8. 身高估算與表型特徵(Stature Estimation & Phenotype)
該史前族群之所以在傳說中被冠以「矮」字,其最直觀且最具衝擊力的表型特徵(Phenotype)無疑是其極其矮小的身材。因此,如何利用考古出土的殘餘骨骼,科學且精準地還原小馬洞穴女性生前的實際身高,成為了本研究最引人注目的一環。在小馬 C5 墓葬中,雖然許多小型骨骼有所受損,但幸運的是,人體中最長、最粗壯、同時也是最適合用來推算身高的長骨——股骨(Femur,即大腿骨),其左側標本得到了相對完整的保存。
體質人類學家對這根股骨進行了精密的測量,數據顯示其「股骨最大長度」(Maximum length of femur)僅有 35.0 公分(350毫米)。這個數字在體質人類學上是一個極其特殊的超常數據。為了進行直觀對比:現代普通亞洲成年女性的股骨長度通常落在 40 至 44 公分之間;而小馬女性 35 公分的股骨,甚至比現代許多十歲左右兒童的股骨還要短小。
為了將骨骼長度轉化為生前的實際身高,研究團隊採用了在東亞與法醫人類學界廣受認可的 Fujii(藤井,1960)長骨身高推算公式。該公式專門針對東亞與太平洋地區人群的骨骼比例設計,對於女性個體,股骨長度與身高的線性回歸公式具有極高的預測準確度。將 35.0 公分的數據代入公式進行矩陣計算,得出小馬洞穴女性生前的估算身高大約為 139.8 公分(約 140 公分)。
139.8 公分的身高數據,在生物學上完全跨入了「極度矮小身材」(Small Stature / Pygmy Stature)的範疇。研究團隊進一步將此數據與現代全球現存的矮黑人群體進行橫向對比:生活在菲律賓熱帶雨林中的成年阿埃塔(Aeta)女性,其平均身高區間正是 140 至 142 公分;而她們的平均股骨長度也恰好落在 35.1 至 37.2 公分之間。小馬女性的股骨數據與菲律賓阿埃塔女性呈現出了完美的統計學重合。這項無可辯駁的體質人類學實證,以科學事實證明:6000 年前生活在臺灣小馬洞穴的這名女性,其生前確實是一位身材嬌小、身高僅約 140 公分的「矮人」。
9. 東南亞史前史的「兩層模型」理論驗證(Testing the ‘Two-layer Model’)
小馬洞穴矮黑人骨骸的發現,其學術意義遠遠超越了臺灣本土的範疇,它為解決國際人類學界爭論數十年的宏大課題——「東南亞人群與南島語族的起源與擴散」,提供了決定性的拼圖。在探討華南、臺灣及東南亞的人口歷史時,國際學界最主流的理論假說是「兩層模型」(Two-layer Model / 二層假說),而該研究則成為了該模型的最強實證。
根據「兩層模型」的宏觀敘事:
•第一層(First Layer,早期狩獵採集者): 在更新世晚期(約 5 萬至 3 萬年前),最早的解剖學現代人走出非洲,沿著南亞海岸線一路向東擴散。這群最早的開拓者廣泛定居在華南、臺灣、東南亞大陸與島嶼。他們的體質形態保留了較多的原始熱帶特徵(如矮小身材、廣鼻、獨特的顱型),在文化上以狩獵採集、居住洞穴為生,不具備陶器與農業技術。安達曼群島人、菲律賓群島狩獵群體以及本研究中的小馬洞穴人,皆屬於這古老的「第一層」居民。
•第二層(Second Layer,新石器時代農耕民): 到了距今約 5000 至 4000 年前(新石器時代後期),隨著新石器時代農業革命在華南與臺灣的興起,一群適應了東亞北方冷乾氣候、演化出高面窄鼻顱型、並掌握了稻作農業與製陶技術的人群(即南島語族祖先,Proto-Austronesians)開始大規模向南擴散。這群「第二層」移民擁有極高的人口基數與技術優勢,他們在向南擴散的過程中,迅速取代了、或是同化了原本居住在各地的「第一層」狩獵採集者。
小馬洞穴女性的年代(6000年前)與體質(典型第一層特徵),外加其出土於不含陶器的「前陶時期地層」,恰好精準地卡在「第二層」南島語族農耕民全面到來之前的最後時間窗口。這科學地證實了,在南島語族帶著新石器文化和陶器席捲臺灣島之前,臺灣早已被古老的「第一層」狩獵採集者佔領。隨著後續農業人群大量進入臺灣後,這群黑矮人面臨生存空間的擠壓。他們被迫退入更深、更偏偏遠的山區,族群數量逐漸凋零,最終在近幾百年內徹底走向滅絕或被完全融入原住民族群中,只在後者的神話傳說與祭儀(如賽夏族矮靈祭)中留下了永恆的文化烙印。小馬洞穴的研究,完美地在臺灣複製並驗證了整個泛東南亞史前人口轉變的「兩層模型」。
10. 臺灣史前人口轉變與宏觀意義(Macro-implications for Taiwan Prehistory)
將小馬洞穴矮黑人的發現放回臺灣史前史的宏觀長河中,它徹底重塑了對這座島嶼早期人類歷史的認知邊界。長期以來,大眾乃至部分學術觀點,傾向於將臺灣史前史簡化為一部「南島語族的演化史」。然而,小馬洞穴的研究迫使學界必須承認,臺灣的史前人口結構遠比想像中更加多元、複雜且充滿動態的轉變。
首先,這項研究為臺灣已知最古老的舊石器時代文化——長濱文化(如八仙洞遺址),增加了潛在的造前者人群模型。過去長濱文化留下了大量的打製石器與火塘遺跡,年代可追溯至距今 30000 到 15000 年前,但由於缺乏骨骸,學界過去不知道長濱人長什麼樣子。小馬洞穴女性出土於不含陶器的前陶時期地層,且同樣位於東海岸的石灰岩洞穴中,這強烈暗示了她們極有可能就是長濱文化群體的直系後裔,在冰河期結束、海平面上升後,被隔離在臺灣東海岸,頑強地將舊石器時代的狩獵採集生活方式延續到了 6000 年前。另一種宏觀推論是,她們屬於全新世早期,另一波從菲律賓群島沿著島鏈北上遷徙的熱帶狩獵採集者浪潮。無論是哪一種脈絡,都證實了臺灣與東南亞島嶼之間,存在著一條極為古老的「黑潮文化與基因通道」。
其次,這項研究達成了科學與人文的世紀和解。過去,許多文化人類學家在面對賽夏族「矮靈祭」或各族關於「小黑人」的傳說時,往往流於純粹的符號學、結構主義或心理學解釋,將其視為不可考的虛構敘事。小馬洞穴女性的真實出土,用實證科學(體質人類學、年代學)向世人宣告:原住民的口傳文學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對真實歷史記憶的跨世代傳承。這群身高 140 公分的古老居民,確實曾與南島語族的祖先在臺灣的土地上相逢並深刻互動。
總結而言,這篇發表於《世界考古學》的重量級論文,透過小馬洞穴 6000 年前女性骨骸的跨國跨學科研究,不僅為臺灣的矮黑人傳說找到了堅實的生物考古學定位,更成功將臺灣的史前史,從一個孤立的島嶼視角,完美地提升並融入到整個華南、東南亞乃至大洋洲的巨觀史前人類遷徙與演化網絡中。這是一部書寫在骨骼上的島嶼史詩。
【文件與歷史時間軸(Timeline)】
為了更直觀地理解小馬洞穴人類骨骸在人類演化史、考古發掘及文獻記載中的定位,以下整理出關鍵的時間節點:
•距今約 30,000 – 15,000 年前(更新世晚期): 舊石器時代「長濱文化」(如八仙洞遺址)在臺灣東海岸活躍,留下最早的打製石器與前陶生活遺存。
•距今約 6,000 年前(全新世中期 / 校正年代約 6189–5725 cal. BP): 【本案研究對象】小馬洞穴女性個體(C5墓葬)在此生活並被以「蹲踞葬」儀式安葬於第5號洞穴的前陶時期地層。
•距今約 4,800 – 4,000 年前(新石器時代早期): 具備稻作農業與製陶技術的「第二層」移民(南島語族祖先,如大坌坑文化群體)大規模進入臺灣,島嶼人口結構發生重大轉變。
•清代(1683 – 1895 年): 郁永河《裨海紀遊》、黃叔璥《臺海使槎錄》等中文歷史文獻,陸續留下關於山區「烏鬼」、「小黑人」的零星觀察紀載。
•日治時期(1895 – 1945 年): 日本人類學家伊能嘉矩、鳥居龍藏深入臺灣原住民部落,系統性採集並紀錄各族群關於「矮黑人」的高達258則口傳文學與賽夏族「矮靈祭」(Pasta’ay)的儀式脈絡。
•1988年、1990年: 國立臺灣大學考古人類學系黃士強教授率領團隊,對成功鎮小馬洞穴群(Xiaoma Cave Complex)進行系統性考古發掘,正式出土C5墓葬骨骸。
•2022年10月4日: 洪曉純教授、松村博文教授等組成的國際跨學科團隊,正式於國際頂尖權威期刊《世界考古學》(World Archaeology)線上發表本案研究成果。
【主要參考文獻(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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