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代能為個人的成長提供環境,但也同時設下了限制。在臺灣主流音樂學院高牆築起的年代,曾有一條若即若離的「平行音程」,與學院主流並行、批判、甚至對位。他是李哲洋。
日前,臺灣民族音樂學者明立國教授撰文,以極具史學方法論的微觀視角,深情回顧了他與李哲洋這位「非主流學人」的相處過往。在明立國的筆下,李哲洋不只是《全音音樂文摘》的幕後推手,更是一位試圖用翻譯「改變歷史」、以跨領域視野滋養了一代臺灣藝文精英的孤獨啟蒙者。
徹夜的三合一咖啡:非主流知識份子的思想沙龍
明立國與李哲洋的緣分,始於他的大學時代。在那個解嚴前的壓抑年代,兩人常在李哲洋的書房裡通宵達旦地激辯。明立國回憶,有一次兩人喝著三合一咖啡聊到天亮,強烈的心悸與頭暈至今依舊鮮明,但那絕非閒聊,而是無邊無際的思想與學術碰撞。
李哲洋的書架,就是一座微型的國際學術前沿陣地。
「很可惜!台灣音樂界不太讀書。」李哲洋常這樣感嘆。日文極佳的他,透過日本翻譯界銜接英、美、德、法等國最新學術出版的速度,大量涉獵民族學、人類學、社會學、心理學、舞蹈學與教育學。在當時資訊封閉的臺灣,李哲洋憑藉自學,走在了時代的最前端。
這座藏書豐富的書房,在當時更成了臺灣藝文界的隱祕沙龍。作曲家許松榮帶著初創的曲譜來此討論;馬水龍視他為音樂啟蒙老師;雷驤在此與他謀劃中視《60分鐘》節目與九份的開發藍圖;樂評家戴洪軒、小說家七等生、作家心岱等人,都曾是這座知識沙龍的座上賓。
一台分期付款的 Nikon FM,開啟了臺灣民音學的田野之路
在臺灣民族音樂學的起步期,李哲洋與另一位重量級學者呂炳川,共同成為引領明立國進入田野的明燈。明立國觀察,李哲洋擅長跨領域的知識整合,思考靈活且富有創意;呂炳川則著力於全面且系統性的深度挖掘,大器而細緻。
這兩位前輩都極度講求田野器材的專業性。明立國深情地透露了一個溫暖的歷史細節:
「我的第一部正式田野相機 Nikon FM,就是李哲洋分期讓給我的。」
當時經濟並不寬裕的明立國,在李哲洋「先拿去用,有錢再慢慢給」的體恤下,帶上了這台相機奔赴田野。甚至在1980年明立國第一次參與賽夏族矮靈祭時,李哲洋還慷慨出借了一台當時相當珍貴的 Sony Walkman 供他記錄。
這台 Nikon FM 相機至今功能依然正常,它不僅記錄了臺灣無數珍貴的無形文化資產,更默默見證了兩代學人之間毫無保留的知識傳承與提攜。
「我想改變歷史」:狂熱翻譯背後的孤獨與風骨
在社會大眾眼中,李哲洋的頭銜令人眼花繚亂,有時是「童謠專家」,有時是「樂評家」。臺北師範才念了一年便因父親過世而輟學的他,為了養活弟妹,甚至一度困頓到住在豬圈裡。這種「自學」的背景,讓他無法被輕易歸類。
但他對自己的知識使命卻無比清醒。對於翻譯,李哲洋曾吐露過一段極其狂傲卻又無比真摯的宣言:
「雖然我翻譯了不少的書,可是其中真正我想譯的只有三本……是為了想譯出來介紹一下新的、正確的舞蹈觀念以改變歷史。」
這三本書分別是《舞劇與古典舞蹈》、《教育舞蹈原論》與《西洋音樂故事》。其中,1970年便譯好的《教育舞蹈原論》,直到1980年他才自己出資付印,只為了給太太林絲緞女士提倡的「啟發式兒童舞蹈教育」奠定理論根基。這也是李哲洋一生中,唯一正式簽名送給明立國的翻譯著作。
批判「世界共通語言」:引進民族音樂學的核音觀念
李哲洋的批判性,在1980年代的臺灣顯得格外刺耳。當時社會普遍奉「音樂是世界共通的語言」為圭臬,李哲洋卻直言批評這是「德國音樂世界主義式的口頭禪」,是似是而非的觀念。他主張每個地區、民族的音樂價值觀與音感皆不相同,貝多芬在印度吃不開,臺灣的歌仔戲對外人而言也僅是一時新奇。
他將這種民族音樂學的視野,具體實踐在《全音音樂文摘》的編輯中。1986年,他在分析民歌〈一根扁擔〉時,大膽打破西方大小調的主屬音框架,引進「四度核音結合」或「四度核音疊架」的概念,試圖解析漢族歌曲的音階構造。
遺憾的是,在當時整體社會文化環境尚未建立此類思考習慣的年代,李哲洋以執行編輯之姿所做的五線譜具體分析與努力,最終多流於枉然,並未獲得學院主流的實質回應。
結語:說話行為與語言邏輯的永恆辯證
「時代背景」與「個人特質」之間,就如同符號學大師索緒爾所揭櫫的模型:parole(個人的說話行為)與 langue(整體的語言邏輯)。
李哲洋的一生,是一場對抗時代限制的永恆辯證。他與文建會計畫的擦身而過、他將臺灣音樂史研究的棒子交接給莊永明、他為明立國點燃的田野火種,都證明了在那個時不我予的逆境中,個人的自主性選擇如何擴展了歷史的寬度。
誠如明立國教授在文章最後所感嘆的,這種人與知識緊密一體的學人風範,在當今高度職業化、專技化的教學場域中已難得一見。李哲洋這位特立獨行之人,雖隱沒於高牆之外,但他點燃的知識微光,早已在臺灣音樂史的隱諱之處,熠熠生輝。
探索更多來自 彌勒熊報 的內容
訂閱即可透過電子郵件收到最新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