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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HISTORY REVIEW

1898,玉山初登頂:德國博士史德培的台灣內陸踏查與高山紀行(現代增註擴寫版)卷一:帝國之眼與福爾摩沙的科學迷霧


序章:世紀交替的遠東風雲與未知的「美麗島」
時間推移至二十世紀初,歷史的巨輪在亞洲的遠東地區無情地碾壓過舊有的秩序。在本書正式出版的1905年,一場震驚世界的衝突——日俄陸海戰爭,已經在這片土地上肆虐了一年多。這場帝國主義列強之間的殘酷交鋒,不僅改變了東亞的權力板塊,更重新強烈地激起了全歐洲、乃至全世界人們對於該地區局勢的普遍興趣。

在當時的歐洲列強眼中,東亞不再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地理名詞。任何一個試圖透過國際貿易的擴張力來證明其國家生命力與強權地位的歐洲國家,都會在這片遠東的疆域裡,發現一片廣闊且極度富饒的未知地區。然而,這片土地充滿了神秘的色彩。由於長期的封閉性,以及其獨特且難以輕易解讀的文化,該地的居民在過去幾百年間,極少與歐洲人建立過真正密切的關係。因此,在西方帝國主義的戰略考量中,無論是在政治的合縱連橫,還是在經濟資源的掠奪與開發方面,踏足並開發這片土地,都將具有無可估量的極大重要性。

正是在這樣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背景下,身為德國科學家的卡爾·特奧多爾·史德培博士(Dr. Karl Theodor Stöpel),決定將他親眼所見的遠東見聞化為文字。他深信,這份基於他親身踏查、且部分深入探討了「尚未開發地區」的主題記錄,必定能夠引起當代社會的強烈興趣。對歐洲的科學界而言,這座被早期葡萄牙水手稱為「福爾摩沙(Formosa)」的台灣島,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史德培在書中驚嘆地寫道,在那裡,除了人們熟知的蒙古人種之外,竟然還出現了「馬來亞人種」,這個特殊的人種分佈現象,在科學界長期以來一直引起著極大的關注。

【現代編者新發現與註腳:被顛倒的人類學——台灣才是「南島語族」的故鄉】
史德培博士在這裡使用了「馬來亞人種(Malayan race)」來稱呼台灣原住民,這是19世紀西方人類學界極度普遍卻嚴重的誤解。當時的歐洲人先在東南亞(馬來群島)接觸到大量原住民,後來來到台灣,發現台灣原住民與東南亞島民在外貌、語言上有高度相似性,便誤以為台灣原住民是從馬來亞「向北遷徙」而來的分支。然而,20世紀末至21世紀的現代語言學、考古學與基因科學(DNA分析)已經徹底推翻了這個假說,並提出了震驚世界的**「出台灣說(Out of Taiwan)」。事實上,台灣並非馬來亞人的接收地,台灣是整個太平洋與印度洋廣大「南島語族(Austronesian-speaking peoples)」的「演化與擴散起源地(Urheimat)」**!大約在五千年前,南島語族的祖先從台灣出發,駕著獨木舟一路向南、向東、向西航行,最終開枝散葉至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夏威夷、紐西蘭,甚至遠達非洲的馬達加斯加與南美洲的復活節島。史德培眼中的「馬來亞人」,其實正是遠古台灣原住民向外遷徙後的子孫。

要理解台灣的命運,就必須先理解它當時的新主人——日本。

近幾十年來,日本這個原本封閉的島國,其國民精神與國家經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這意味著日本已強勢進入了一個嶄新的時代。在過去的兩個半世紀裡,這個國家缺乏一個現代的政治體系。那種對外鎖國與對內的專制,隨著1868年所謂的「王政復古(明治維新)」,被一種對創新的渴望所取代,這種渴望在日本政治與經濟生活的各個領域中瘋狂上演。

史德培博士觀察到,日本人強烈發展的氣質,正以一種火山爆發般的力量開闢出新的道路。如果仔細觀察,我們會發現在這個新的發展時期中,除了傳統的舊事物被保留之外,那些新接受的事物往往與之形成鮮明的對比。日本社會的較高階層,其中包括舊武士或貴族階級,以他們的觀點和理想主導著公共生活。這個階級自願放棄了他們以往的政治特權,將其全部交給作為最高國家權力的天皇。

「如果人們認為日本人會在短短不到40年的時間裡完全歐洲化,那將是一種錯誤的觀點。」史德培在書中如此警告讀者。相反地,日本人在日常生活、家庭、家裡、風俗習慣、宗教、世界觀、娛樂以及藝術等幾乎所有方面,都依然忠於自己的古老文化。日本目前的發展過程,僅僅是因為與外界接觸而引發的經濟和社會條件的變化,絕不單純是對歐洲的模仿。除此之外,日本還強烈渴望在世界其他文明國家中享有平等的地位。正是其相對於俄羅斯的文化統一性,幫助我們這位新崛起的東亞競爭對手,首次戰勝了一個歐洲強權。在亞洲的遠東,日本的太陽驕傲地升起,而俄羅斯力量的星辰則在對馬海峽黯然失色。

在1897年至1899年停留在日本期間,史德培進行了一次前往台灣島的旅行,為了親眼認識那裡的風土人情。他深知,這座島嶼在她過去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已經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並且由於其優越的地理位置,未來也將如此。

第一章:大陸棚上的明珠與被誤解的造山運動
在進入那段驚心動魄的內陸高山探險之前,史德培博士以其科學家視角,詳細勾勒了台灣的地理輪廓。然而,在板塊構造學說尚未問世的19世紀末,他的地質學推論充滿了那個時代的迷思。

戰略與商業的完美十字路口
回顧早年,是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和中國人佔領了這片極度肥沃的土地。最近一次是在1880年代中期的東京(中法)戰爭中,法國人曾希望將這座島嶼變成法國殖民地。直到最後,在1894/95年的中日(甲午)戰爭結束後,它作為戰利品落入勝利者手中,今天成為日本帝國的一部分。

史德培博士審視著這座島嶼,發出了由衷的讚嘆:無論是在戰略還是商業方面,世界上都沒有第二座島嶼的位置能像台灣這樣優越。正如地圖上所顯示的,它位於華北和華南之間的航線上,一方面為貿易提供了一個休息點;另一方面,在發生戰爭時,它將為日本艦隊提供一個據點和行動基地,以抵禦歐洲國家從南方發起的任何攻擊。

這片土地本身也是一筆價值不可估量的財產,其優勢將在接下來的文字中變得更加明顯。

台灣,包括澎湖列島和鄰近的小島,面積為34,980平方公里,大約相當於薩克森王國和符騰堡公國的總和。人口將近300萬,其中有275萬中國人(漢人)、30,000名日本人,以及估計200,000名原住民(野人)。自從這座島嶼歸日本所有以來,人口數量一直在急劇增長。

【現代編者新發現與註腳:消失的平埔族群與275萬漢人黑數】
史德培將當時的台灣人口簡單二分為「中國人(漢人)」與「野人(高山原住民)」,這完美展現了外國觀察家的歷史盲區。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在那「275萬漢人」之中,隱藏著龐大的「平埔族群」黑數。在清朝統治台灣的212年間(1683-1895年),廣大的西部平埔族群(如西拉雅、道卡斯、巴宰、凱達格蘭等族)經歷了劇烈的「漢化」與「隱形」。部分是被動的血緣同化(清代移民多為單身羅漢腳,大量入贅平埔族女性);部分則是主動的文化偽裝,平埔族為了逃避沉重的「番稅」或免受社會歧視,主動放棄母語,改穿漢服、改從漢姓,甚至編造來自福建、廣東的唐山假祖譜。到了1898年,平埔族在外觀與語言上已高度融入漢人社會。史德培眼中的「純粹漢人」,實際上是南島語族與漢藏語族血脈與文化歷經兩百多年深度交融後的結果。

珊瑚、陸橋與板塊:地質學的世紀大翻案
至於對台灣的總體認識,在當時仍然相當貧乏和不可靠。雖然基督教傳教士為揭開籠罩在該島上的黑暗做了很多工作,但特別是對於精確的科學研究而言,這裡仍然是一個廣闊的領域。史德培特別致敬了幾年前去世的英國傳教士馬偕博士(Dr. Mc. Kay),認為他取得了極其值得認可的成功。

從地質學的角度,史德培向世界宣告:台灣是一個「大陸島」,也就是說,它位於所謂的大陸棚上,並且是在相對較近的地質過去,即第三紀期間,由於中間陸地的「下沉」而從大陸分離出來的。當時,這種下沉沿著整個東亞海岸發生,從堪察加半島的南端開始,沿著千島群島、日本、琉球、菲律賓、婆羅洲和蘇門答臘。

台灣恰好位於這條曾經形成亞洲大陸東部邊界的中心位置。鄂霍次克海、日本海、黃海和中國海,連同所謂的福建或台灣海峽,都是在那時形成的,現在覆蓋著下沉的陸地區域。台灣仍然通過一個僅600公尺深的海底淺灘與大陸相連,而向海洋方向的深度達到6000公尺甚至更多,一直延伸到太平洋尚未探索的深處。

因此,史德培推論,台灣是由這種地殼運動形成的。根據現有的跡象,這一定涉及高達600公尺的輕微高度偏移,因為在這一時期,珊瑚蟲在其表面上建立了一個相當大規模的礁石。然後發生了突然的隆起,伴隨著火山爆發,台灣出現在了陽光下。珊瑚被抬升到山頂,然後大塊地墜落,沉積在兩側。傾盆大雨和狂風將它們作為碎石沖刷到海裡。甚至在600公尺的高度仍然可以找到遺骸,這些遺骸與分佈在海岸周圍水下的珊瑚礁一起,證明了史前時期的運動和變化。

【現代編者新發現與註腳:粉碎「陸地下沉說」,迎來「板塊擠壓造山」】
史德培對於台灣誕生的描述,基於19世紀流行的「陸橋學說」與「陸地下沉說」,這在1960年代「板塊構造學說」確立後已被徹底推翻。台灣並不是因為「中間陸地下沉」而分離的殘塊。相反地,台灣島是地質學上最年輕且最活躍的造山帶之一。它是由「歐亞大陸板塊」與「菲律賓海板塊」在過去五百萬年來發生劇烈碰撞、擠壓而「隆起」的產物(即蓬萊造山運動)。

史德培提到山上發現的「珊瑚礁」,的確存在(例如墾丁的高位珊瑚礁,或是被誤認為珊瑚礁的深海石灰岩變質大理岩)。但他推估的「600公尺輕微高度偏移」遠遠低估了板塊擠壓的驚人威力。台灣的板塊擠壓硬生生將海底的沉積物推擠隆起高達近4000公尺,形成了今日雄偉的中央山脈與玉山!

史德培進一步指出,火山活動在島嶼的形成中「意義不大」。此類爆發只是偶爾發生,且始終是局部性質的。例如在北台灣,有一座早已熄滅的火山(火山山/大屯山),以及距離台北幾英里外的一些溫泉,日本人正以原始的方式對其進行開發。煤炭和石油的開採目前也只在小規模的企業中進行,無法與美洲和南歐強大的生產相抗衡,因此不構成值得一提的出口商品。

【現代編者新發現與註腳:被嚴重低估的火山活動】
史德培認為火山活動對台灣島的形成「意義不大」,這又是一個地質學上的美麗誤會。雖然台灣主體是沉積岩受擠壓形成的增積岩體,但火山活動其實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台灣東部的「海岸山脈」,以及海外的綠島、蘭嶼,實際上是菲律賓海板塊上的「火山島弧」(呂宋島弧)向北移動,最後硬生生「撞上」並合併到台灣本島上的。可以說,台灣的東部根本就是幾座古老火山島嶼撞擊拼接而成的拼圖!此外,北部的大屯火山群也並非如他所言「早已熄滅」,現代火山學觀測證實,大屯火山群下方仍有岩漿庫活動,被判定為「活火山」。

縱貫這個狹長島嶼(更偏向東側邊緣)的山脊,主要由板岩和各種岩石組成。在北北東和西側,有含鐵黏土和矽質的砂岩,混合著含煤的石英。向東突出的懸崖顯示出形狀優美的片麻岩和雜砂岩。黃金目前只在北部有計劃地開採(如基隆東南方北海岸高山岩石的礦脈中,以及基隆河的沙中),開採地屬於政府領地,已經出租。這項並非特別有利可圖的採礦作業最近也已在東海岸的花蓮港(Karenko)和卑南(Pinan)河口展開。中國人在這些河流中以手工淘金,日本人則在山區經營了兩座規模極小的礦山,只有當未來引進外國資本以更大規模開發時,才會開始獲利。

挑戰雲端的群峰與高度的迷思
在沿著東海岸航行時,人們會注意到山脈是如何直接逼近海岸的。作為這裡的最高峰,幾乎位於北回歸線下,距離東海岸約40公里,海拔達4050公尺的 Mt. Morrison(玉山),是史德培在1898年聖誕節次日首次登頂的。這座山是以大約100年前提到它的一位英國船長的名字命名的;日本人現在稱它為「新高山」,意即「新的高山」。

在北部,還有一座至今仍未被攀登過的山峰,海拔3700公尺的雪山(Mt. Silvia)。主山脈向西延伸的前衛山脈明顯較低,平均高度為1000至3000公尺。

在我前往玉山的探險中,史德培自豪地記錄:我成功地在一個至今被認為是未經探索的地區,確認了平均高度為3500公尺的重要山峰。這些山峰大約有10座,以居住在其山坡上、從事獵首活動的原住民部落命名。

【現代編者新發現與註腳:山峰高度的科學校正】
史德培博士在文中記錄玉山(新高山)的高度為「4050公尺」,雪山(Mt. Silvia)為「3700公尺」。這反映了19世紀末期使用氣壓計(Barometer)或早期三角測量技術所產生的巨大誤差。到了21世紀,透過精密的衛星定位(GPS)與現代航空測量技術,台灣山峰的實際高度已得到精確校正。玉山主峰的實際高度為 3,952公尺,而雪山主峰的高度則是 3,886公尺。史德培高估了玉山,卻又大大低估了雪山。不過,在那個缺乏精確儀器、必須冒著高山症與獵首風險深入蠻荒的年代,他的測量記錄已經是當時歐洲科學界能獲得最珍貴的第一手高山數據了。

在台灣較大的多山地區以西,是一片廣闊肥沃的平原,其形成於第三紀。史德培總結道:這種基於地理的「島嶼二分法」,對於理解當地居民的文化生活也必須牢記在心,並且在此具有重要意義。因為東部地區是一片荒野且難以進入的山地,與適合繁忙農業的西部平原形成鮮明對比。在種族關係上,這裡也存在著對比,因為在多山的東部仍然有野生的原住民,而在平原上,中國人(漢人)以及他們各種混合的部族和分支已經定居下來。台灣整體的內部歷史也就是在這種對立中展開的,而這種對立至今仍然很重要。

史德培的筆鋒至此一轉:「因此,我現在可以稍微探討一下這座島嶼的歷史了。」

(卷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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