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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LTURE HISTORY REVIEW

李恒德 尋找失落的鄉音:從新加坡福建話到宜蘭「uinn」,解密台語腔調的百年身世


導言:一場橫跨大洋的尋音之旅
許多台灣人觀看新加坡的宣傳影片或影視作品時,常會對當地的「福建話」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甚至滿頭問號。同樣的疑惑也發生在台灣島內:為什麼台南明明是泉州人鄭成功的根據地,現今卻講著偏漳州腔的「南部腔」?為什麼宜蘭人的台語聽起來特別親切俏皮?

知名文史作家李恒德日前撰文探討〈台語的腔口〉,以深厚的歷史縱深解開了這些謎團。本報特別彙整李恒德老師的精闢見解,並進一步加入語言學專家的田野調查,帶讀者一同解密台灣與海外各地台語腔調背後的移民血淚、階級角力與現代變遷。

一、 跨海的謎團:新加坡與金門的「南洋變奏曲」
李恒德在文中指出,照理說,新加坡的福建話主要源自福建的泉州同安話,這與金門人、台灣的新竹市以及台北大稻埕的老鄉親口音是完全同款的。過去大批金門人前往新加坡經商、打拼,賺了錢再寄回故鄉興建氣派的洋樓,兩地語言血脈相通。

然而,現代台灣人聽新加坡福建話常覺得「聽無啥有」,除了純同安腔本身的口音特色外,最關鍵的原因在於「語言的在地融合」:
馬來語的常民借詞: 新加坡福建話在當地發展了兩百多年,大量吸收了馬來語。例如當地人表達「喜歡」時,不說 gah-huan(喜歡)或 tsinn-tshái(相好),而是直接借用馬來語講 suka;稱呼「警察」則借用馬來語的 mata(原意為眼睛)。
現代英語的直接音譯: 當地在宣傳國會議員改選或政府政策時,夾雜了大量的英語政治詞彙與現代西方語法,才讓沒接觸過南洋福建話的台灣人誤以為是「外國話」。

「咱的台語受著平埔族佮日本人閣長期漳泉濫的影響,才會感覺人正同安濫英語的袂慣勢!」李恒德一針見血地指出,這愛怪咱自己,袂使怪境外的鄉音。

二、 時空膠囊:鹿港與宜蘭的「純血腔調」
在台灣本島,多數地區的台語早就因為長期混居而演變成「漳泉濫」,但鹿港與宜蘭卻因為特殊的歷史與地理背景,猶如時空膠囊般完整保留了正港的古老原味。

鹿港的泉州晉江腔:自帶上揚的密碼
古諺「一府、二鹿、三艋舺」道盡鹿港當年的繁華。
鹿港居民過去清一色是跟隨施琅來台的泉州晉江人,極少混入外地人口。因為施琅姓施,導致當地大宗人口都姓施,常被笑稱「鹿港死(施)一半」,連路邊都在「施工中」。

語音絕活: 鹿港腔最著名的特色在於其變調規律。一般台語的「第二調(陰上調)」變調時會轉為第一調,但鹿港人變調時會轉成第五調(陽去調)。例如講「簡單」、「感覺」的「簡」與「感」,鹿港人唸起來尾音會帶有一種獨特的上揚韻律。

宜蘭的純漳州腔:被山海守護的古音
1795年吳沙率領漳州移民進入蘭陽平原開墾,隨後同化了當地的平埔族。由於宜蘭地形「揜貼」(隱密、封閉),三面環山、東臨太平洋,外人不易進入,反而將最原汁原味的漳州古音完好地保存了下來。

語音絕活: 宜蘭腔最指標性的特徵就是豐富的 uinn 韻母。李恒德舉了經典的常民俗諺為例:「天光行甲拄下昏,行甲跤酸佮手軟,轉到厝,閣去食著臭酸飯!」句中的「光、昏、酸、軟、轉、飯」六個字,宜蘭人全都會發成 uinn 的韻母。此外,宜蘭人也習慣將「真(tsin)」的第一調讀作第二調(tsín),例如「這齣電影 tsín 好看」,聽起來極具地方辨識度。

三、 歷史大翻轉:台南為何變成「南部腔」?
這是一段台灣開發史上最顛覆直覺的語言翻轉案。1661年鄭成功率軍來台,鄭成功本人是泉州南安人,其軍隊長期駐紮金門(同安),因此他的官兵基本上全都是泉州的子弟。這批人後來全數定居在台南。

照常理推斷,台南應該是全台灣泉州腔(現稱北部腔)最純、最重的大本營,為什麼現今的台南人講話,顛倒變成了以漳州腔為主的「南部腔」?

李恒德在文中揭露了這段驚人的歷史轉折:
大清政權的「洗牌令」: 1683年鄭成功的孫子鄭克塽投降清國,康熙皇帝為了杜絕後患,下令將鄭氏王朝留下來的兩萬多名官兵全數遷徙流放回大陸。

新移民的進駐: 台南的泉州人口一夕之間被大舉清空,隨後幾十年間,湧入的大宗新移民變成了漳州人。

「漳州骨、泉州尾」的誕生: 雖然大宗變成漳州人,但難免有少數原本的泉州人留下來。這群少數泉州人將泉州話最核心的「第8調」(入聲調,如:大直的直、阿玉的玉、複雜的雜)融合進了漳州腔裡。這種「漳州腔鬥一个泉州腔的第8條尾溜」的特殊台南腔,後來一路蔓延到高雄、屏東,成為現今全台灣最流行的「優勢腔」。

四、 階級與生活的勝利:漳州腔如何逆襲成為優勢腔?
根據1926年日本總督府的官方人口調查,當時在台灣的漢人移民總數約358萬人,其中福建籍佔310萬。而在福建移民中,泉州府移民高達170萬,漳州府僅有130萬。明明全台灣泉州人佔了絕對多數,為什麼現今教育部的台語標準音(優勢腔),卻是以漳州腔為優先呢?

李恒德從「社會階級與常民生活型態」切入,給出了一個非常精闢且傳神的解釋:
泉州人的「高級住宅區門禁」:
泉州人來台灣來得早,佔據了港口與商貿要道,個個開行坐店做「頭家、員外」,女眷則是「頭家娘、千金大小姐」。他們平常不需要在外面拋頭露面,說話輕聲細說,生活圈封閉,李恒德妙喻為「親像這馬蹛佇《帝寶》」。因為不常與外人交插,泉州話自然就不容易在大眾之間流通。

漳州人的「市井大洪流」: 漳州人來台灣較慢,多半只能去開田做穡,或者被僱用為長工、辛勞、傭人與嫺仔。為了生活,他們每天必須在市井街頭奔波,為了「擔蔥賣菜、趕雞喝狗」而四處呼咻喝喊。在高度的社會互動與基層傳播下,大街小巷聽到的全都是漳州腔。

久而久之,漳州腔在常民生活中勝出。加上近60年來,大量中南部人口北上移居台北,將原本屬於南部的漳州優勢腔帶入台北(台北原屬泉州腔),徹底確立了漳州腔在全台的絕對優勢地位。

五、 台灣地圖的隱藏版大魔王:澎湖腔與安溪腔
除了李恒德老師文章中提到的宜蘭、鹿港與台南外,台灣的語言地圖上還存在著兩個極具特色的「方言島」,如同隱藏版的大魔王,讓台語的層次更加豐富:

澎湖腔:把「烏」唸成「î」的極致海口腔
澎湖群島由於四面環海,各島嶼間在過去交通不便,發展出了極為強烈的泉州三邑海口腔。其最震撼的語音特徵是「oo(烏)音變 î 音」以及「u 變 i」。

生活範例: 一般本島人講「豬肉(tī-bah)」,澎湖人會講 tū-bah;講「去那裡(khì hia)」,澎湖人會講 khú hia;甚至「魚」一般唸 hî,澎湖某些島嶼會唸成偏向 hû。這種強烈的海口腔,至今仍是澎湖人出外認親的鐵證。

三峽、鶯歌、大溪的安溪腔:獨特的鼻音與黏性
新北市的三峽、鶯歌以及桃園大溪一帶,早年是福建泉州安溪移民的聚落(多以種茶、製磚瓦為業)。安溪腔最著名的語音特色是「oe 音變 uē/uè」,且說話時自帶一種獨特的黏性與軟糯的鼻音。

生活範例: 一般人講「做豆腐(tsò tāu-hū)」,安溪腔會講成 tsuè tāu-hū;講「火車(hué-tshia)」會講成 hée-tshia 或 huè-tshia。

六、 台灣與海外台語腔口大圖鑑(綜合總整理)
綜合上述所有精采分析,我們可以將這些美麗的鄉音整理成一張清晰的對照表:

【新加坡】
腔口源流:泉州同安腔為主

標誌性語音特徵:夾雜大量馬來語借詞(如 suka、mata)與英語政黨/政策詞彙。
歷史與地理背景:金門與同安移民遠渡南洋,經商趁錢後回鄉起洋樓。

【金門】
腔口源流:正宗泉州同安腔

標誌性語音特徵:腔調極重(如:台灣的,蚵仔麵線!)。
歷史與地理背景:古早屬同安縣管轄,1915年獨立設縣,為南洋移民的祖籍地。

【鹿港】
腔口源流:泉州晉江腔

標誌性語音特徵:第二調變調時轉為第五調(「簡單」的簡發第五調)。
歷史與地理背景:清代施琅帶來的晉江移民,少有外人移入,當地多姓施(施工中)。

【宜蘭】
腔口源流:純漳州腔(原味)

標誌性語音特徵:1. 豐富的 uinn 韻母(光、酸、飯)。 2. 「真」第一調讀作第二調(tsín)。 3. 罵人講 mē、煮飯講 tsí。
歷史與地理背景:1795年吳沙率眾開墾,地形「揜貼」(封閉),完整保留古漳州原味。

【台南(優勢腔)】
腔口源流:漳泉濫(漳州底+泉州尾)

標誌性語音特徵:欠缺宜蘭腔的 uinn 韻與「真」的變調,但完整保留泉州腔的第8調(直、玉、雜)。
歷史與地理背景:鄭氏官兵被清廷全數遷回,後移入大批漳州人,新舊融合形成現代優勢腔。

【澎湖(隱藏版)】
腔口源流:極致海口腔

標誌性語音特徵:烏音變 î 音、u 變 i。如「豬肉(tī-bah)」講成 tū-bah。
歷史與地理背景:群島環境四面環海,各島發展出強烈的海口腔特徵。

【三峽鶯歌(隱藏版)】
腔口源流:泉州安溪腔

標誌性語音特徵:oe 音變 uē/uè。如「做豆腐」講成 tsuè tāu-hū。
歷史與地理背景:傳統安溪茶業移民聚落,講話發音自帶獨特鼻音與黏性。

結語:面對腔調「扁平化」的現代省思
在當代的語言學界,專家們正提出一項隱憂——腔調扁平化(Dialect Leveling)。隨著教育部將台南、高雄為主的「優勢腔」定為學校教育與大眾播音(如高鐵、捷運、台鐵廣播)的標準音,許多地方獨特的音韻正在快速流失。

現在中新一代的宜蘭青年、鹿港孩子或澎湖子弟,即便回鄉會說台語,口音也已經高度向主流優勢腔靠攏。阿公阿嬤口中那些深具歷史刻痕的「uinn 韻」或「第五調變調」,正逐漸在常民生活中消逝。

如同李恒德老師所言,台語的腔口是一張活生生的歷史地圖。每一個發音的轉變、每一個變調的特殊習慣,都是先祖在這塊土地上遷徙、開墾、生活甚至政權交替所留下來的珍貴印記。聽懂腔調,我們聽見的不只是語言,更是台灣三百年來波瀾壯闊的移民史。

李恆德老師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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