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在 2025 年地緣政治劇烈變動的當下，中共對台及全球的情報滲透，已從傳統的「諜報戰」演變為一場無孔不入、模糊平時與戰時界線的「社會戰」。美國前高級情報官員及中國問題專家尼古拉斯‧埃夫體米亞德斯（Nicholas Eftimiades）透過其新作《中共間諜戰術全解析》，揭示了中共如何運用長達 30 年的「舉國體制」布局，從根本上挑戰民主國家的安全防線。
這部著作的核心價值在於破除過時的冷戰防禦思維。過去情報界習慣以金錢或意識形態（MICE 模型）定義間諜動機，但中共發展出的 BEWARE 模式，則是制度化地運用商業機會、民族認同、學術升遷與心理弱點進行「柔性侵蝕」。這種戰術將情報工作化整為零，隱藏在學術交流、經貿往來與社群媒體的演算法之中，使私人企業、學者甚至一般公民，都可能在義務法理或利益誘使下，成為情報網絡的一環。
本文將深度濃縮長達一萬兩千字的對談精華，不僅解析中共「全民皆諜」體制下的特權誘惑與運作邏輯，更直擊台灣當前在法律定義、司法實務及認知作戰防禦上的核心困境。在兩岸關係緊繃、資訊戰升級的今日，理解這套戰術已不再只是專家的專業範疇，更是台灣社會建構「民主韌性」、守護自由生活方式不可或缺的生存指南。
第一章：情報戰模式的典範轉移——從冷戰 MICE 到中共 BEWARE
在傳統國際情報學領域，西方情報界對間諜動機的分析長期依賴 MICE 模型：金錢（Money）、意識形態（Ideology）、脅迫（Coercion）與自我虛榮（Ego）。這套框架假設間諜活動是少數「專業人士」在特定動機下的背叛行為。然而，埃夫蒂米亞德斯在研究中共 30 年後指出，這套冷戰模式已不足以涵蓋中共的運作邏輯。他提出了全新的 BEWARE 模型，揭示了情報工作如何從「特工專利」轉向「全民動員」。
1. 商業機會 (Business opportunity) 與 財富 (Wealth)
中共深諳「利誘」的進化。不同於傳統的一次性賄賂，中共傾向提供長期的「市場進入權」或「不公平競爭優勢」。對於跨國高管或台商，中共給予的是特許經營權或標案優先權，這種「合法外衣」下的利益輸送，讓受收買者在心理上更容易自我合理化，認為自己只是在「經營兩岸關係」，而非從事情報活動。
2. 民族主義 (Ethnicity / Nationalism)
這是中共特有的心理武器。透過模糊「黨」、「國」與「民族」的概念，中共對海外華人與台灣人發動情感勒索。在 BEWARE 框架下，血緣成為一種義務。許多人是在「民族大義」的感召下，不自覺地提供了內部的技術資訊或政情觀察，將間諜行為包裝成一種「華人的榮耀」。
3. 學術升遷 (Academic advancement)
針對高階知識分子，中共利用研究經費、實驗室資源或「千人計畫」等學術頭銜作為對價。科學家或教授在交流過程中，往往認為分享「非涉密」的研究數據無傷大雅，卻忽視了這些數據在中共「軍民融合」策略下，能迅速轉化為關鍵的國防技術。
4. 鎮壓與招募壓力 (Repression / Recruitment pressure)
根據中共 2017 年頒布的《國家情報法》第 7 條，所有組織與公民皆有義務支持國家情報工作。這讓強制性成了 BEWARE 的底色。當海外人士的家人在中國境內時，中共便掌握了強大的威脅籌碼。原稿中提到的「斷絕父子關係聲明」，正是這種殘酷壓力的極端表現。
5. 情感連結 (Emotional bond)
中共擅長長線經營。特務可能化身為智庫學者或民間好友，花費數年建立私誼。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讓受害者在缺乏戒心的情況下，吐露了本該守口如瓶的決策內幕。
BEWARE 模型的建立，象徵著情報工作已不再是單純的「竊密」，而是一種全方位的「影響力行動」。它精準打擊人性中的貪婪、恐懼、專業企圖心與民族認同，建構出一個無孔不入的滲透網。
第二章：舉國體制的特權誘惑——黨領導下的人性操控
中共情報活動之所以強大，核心在於「舉國體制」。不同於民主國家受法律制約且更迭頻繁的政府，中共是一個穿透社會、學校、企業甚至宗教的永恆執政黨。這種體制能調動全國資源，提供西方國家絕對無法給出的「特權誘惑」。
1. 凌駕市場的特權分配
矢板明夫精準指出，民主社會中多數東西皆有市價，但在中共體制下，最高級的資源是「權力分配」。以名間諜金無怠為例，中共給予的不僅是美金，更是北京五星級飯店的永久專屬套房與副部級政治地位。這種「特權感」滿足了人性深處的虛榮，是任何市場酬庸都無法取代的。
2. 國家級醫療與器官資源
最極端的誘惑在於生命保障。中共能動用國家機器，為有功的間諜及其親屬提供頂尖醫療服務，甚至包含在西方受嚴格管制的器官移植資源。這種「黨能救你的命」的承諾，對面臨健康危機的人而言，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這是民主國家的情報機關因受法律倫理約束，永遠無法提供的「非對稱競爭力」。
3. 黨政軍民學的協同作戰
在舉國體制下，每個人都背負多重身分。一個來台觀光或參訪的學者，背後可能是國安部第 11 局的委託；一個看似熱心的同鄉會理事長，其權力來源可能是省級國安廳。矢板明夫提到，中共對台情報單位並非單一機構，而是分散在各省市的國安局，彼此之間存在競爭與資源共享。這種「多點對一點」的攻擊態勢，讓防守方極其吃力。
4. 從「小惡」開始的收買邏輯
李志德分析，中共善於引誘人從「小惡」開始：先是抄報紙寫報告、接著領取高額稿費、再來是在演講中「順帶」推銷中共論述。這種遞進式的收買，讓人在不知不覺中跨越紅線。當你發現不對勁時，早已因為先前的利益輸送而無法回頭。這種舉國體制讓中共在情報收集上「不計成本」。只要能達成政治目的，他們可以花幾十年的時間養一個「閒棋冷子」，或透過報社、智庫等掩護機構長期資助目標。這種不透明且長期穩定的資助，是防範間諜工作最難識破的「商業迷霧」。
第三章：台灣作為情報前線——認知戰與滲透的實驗場
埃夫蒂米亞德斯明確指出，台灣是全球受中共間諜行動影響最深的地方。這不僅是主權之爭，更因為台灣是中共測試新型態戰爭的「實驗場」。
1. 資訊戰與輸出模式
由於文化與語言的高度重疊，中共所有創新的「認知作戰」必先在台灣測試。沈伯洋等專家之所以成為中共眼中釘，正是因為他們揭露了中共如何透過內容農場與在地協力者，將台灣社會撕裂。當這套「台灣模式」成熟後，中共便將其轉譯為英文或他國語言，運用於操弄美國或歐洲的選舉。
2. 孫雯案：影響力行動的全球化
紐約州長前助理孫雯（Linda Sun）案，是典型的「影響力行動」。她並非直接竊取軍事機密，而是利用職權阻擋台灣官員接觸紐約高層、修改政府聲明以迎合中共立場。這種滲透旨在從內部瓦解他國對台支持，是比傳統間諜更難防範的「法律邊緣人」。
3. 灰色地帶的精準打擊
中共善於利用台灣社會的弱點。李志德舉出的「地下錢莊案」極具代表性：中共透過黑道或商業網絡控制金流，鎖定有財務危機的基層士官兵。這些軍人並非因意識形態投敵，而是為了還債而不得不提供軍械配置或演習參數。這種「精準狩獵」顯示出中共對台灣基層社會的掌握深度。
4. 抖音時代的心理控制
抖音（TikTok）與小紅書的普及，為中共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心理戰平台。李志德指出，這不再只是「揚善」（說中共好話），更多是「隱惡」。透過演算法，讓台灣年輕一代對中國經濟困局、人權壓迫、擴張野心產生疏離感甚至無視。這種「隱形」的認知操控，正在逐步瓦解台灣社會的集體防衛意志。
第四章：法律防線的困境——外患罪與「平和狀態」的迷思
儘管滲透日益嚴峻，台灣司法體系在應對中共間諜時卻面臨「法具不足」與「認知落差」的雙重困境。
1. 「機密」認定的過時觀念：以馬治薇案為例
在許多共諜案中，被告交付的往往是官員名冊、社會動態或機關配置圖。在傳統法律中，這些資訊若未被標註為法定機密，法官常因其「不具涉密性」而判處洩密罪不成立。
以馬治薇案為例，儘管檢方指控其收受中共資助、並交付政情資料，但一審判決中，「洩密罪」部分卻因資料被認定為非國家機密而判處無罪。馬治薇最終是以觸犯《反滲透法》與《個人資料保護法》被判刑。這反映出一個嚴峻的現實：司法系統若仍堅持「實體竊密」才算間諜，將無法應對大數據拼湊（Mosaicking）後的戰略情資收集。
2. 外患罪與《國安法》的競合卡脖子
台灣《刑法》外患罪罰則極重，但其構成要件之一是「開戰或將開戰期間」。李志德指出，目前司法實務上，檢察官不敢輕易動用外患罪，因為在法律定義上，「將開戰」的定義極其模糊。若法官認定目前仍屬平和時期，外患罪便難以適用。這導致多數案件被迫轉向刑責較輕的《國家安全法》。這種「重罪輕判」的司法漏洞，讓中共的潛伏成本極低，甚至出現間諜服刑後仍能享受中共補助的諷刺現象。
3. 司法認知的斷層
部分法官對於間諜活動的認知仍停留在「實體竊密」，對於「認知操弄」或「政策干預」這類新型態威脅缺乏危機意識。台灣需要建立一套「防禦性民主」的法規，理清資訊戰與實體戰爭的界線。
第五章：重建社會韌性——守護民主生活方式的自覺
面對中共的舉國體制與 BEWARE 戰術，法律只是最後一道防線，真正的防衛力量源於「社會韌性」。這是一場「生活方式」的保衛戰。
1.從「保密防諜」到「國安素養」
現代台灣需要的，是與民主素養共生的「國安素養」。防範共諜不是為了服務某個政權，而是為了保住我們投票的權利、發言的自由以及生活安全。
2. 強化公民監視與制度建設
公民社會的自覺是最好的濾網。當軍隊基層、公務體系乃至於一般商界，都能意識到中共收買的典型手段（如高額稿費、不明贊助）時，滲透的成本就會攀升。
3. 認清威權擴張的本質
台灣社會必須達成共識：中共的情報威脅是制度性的，與台灣執政黨是誰無關。我們必須拋棄「只要承認九二共識，滲透就會停止」的幻想。
總結：
埃夫體米亞德斯的研究揭示，面對一個不計成本、不擇手段的舉國體制，台灣唯一的出路就是提升社會整體的「國安防衛意識」。當每個台灣人都能識破中共的誘惑與恐嚇時，這座島嶼才能在無聲的戰爭中屹立不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