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最熱門的教育新聞——剩下一個星期開學，全台中小學還缺專任教師700人，代理教師1900人。
缺師的原因許多專家都談過了，這裡不多說了。但我要講的一點是：大缺師時代最感到震驚的，其實是專任老師自己。尤其越資深，職級越高，越難以相信難以接受。
沒想到吧。面對缺師網路鄉民第一反應是——薪水那麼少，業務那麼多，學生家長那麼難搞，甚至還不是專任只是代理，誰會想去?
這其中當然有世代間的代溝或對立，然而資深老師的震驚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大概距今10到15年前，社會開始流傳「流浪教師」一詞，當時廣設教程，師資過剩，專任老師教甄無疑是窄門，就連代理也一職難覓。
同樣情況也發生在高教。古早年代博士稀缺，連碩士都不易取得，因此碩士畢業得應聘為講師，博士畢業聘為副教授。後來廣設大學，學歷通膨，校方教部靈機一動，弄出助理教授這個職級。
也因為應徵者眾，底層紅利源源不絕，當年學校招聘代理老師搞不好比現在專任還嚴格。隨著博士滿街走，大學端更突發奇想，發明出專案助理教授（約聘、教學型）這個新職位，簡而言之就是試用期，看新進教師願不願意任勞任怨。
上有政策，應聘人士也深諳此道，代理專案期間那是含辛茹苦、勤懇備至，一旦轉正上岸，還不一推二五六。什麼事來了就接一句「讓年輕人磨練看看吧」，自己成了戰力外人員。
所以大缺師浪潮對社會來說，僅是一個現象；對資深教師或主管來說，那簡直是山崩海嘯。試想——所謂的年資，階級，職稱，背後運行的不就是一套權力結構嗎? 開山鑄銅，煮海成鹽，媳婦熬成婆，終於輪到自己來擺婆婆派頭了，結果啪一聲沒了，媳婦跑光了。自己還得洗手作羹湯，這還得了?
這可能是少子化、缺師時代背後的語境。金字塔蓋了多少年，好容易才形成的上下穩定結構，說翻轉就翻轉。該說翻轉教育大成功嗎? 只是被翻轉的不是學生不是課堂，而是這一套科層與權力關係。
在科層體系裡，金字塔最上層的長官可能還無感，但金字塔中層原本應該下有支撐的一代，除了震驚卻也無可奈何，能提早退休的退，能離職的離，不能的就是回頭重溫小媳婦時光，百斤麥子，十里山路，憶苦思甜。至於在這個年代還勇闖教育圈寬門的新進教師，那面對的就是一座顛倒金字塔，上面那麼多人得要你扛著。
更嚴重的是，各位有想過在缺師時代，錄取的新進教師會有什麼人呢? 徵求代理教師群組裡，有人提問：有沒有學校除了不用教師證之外，連試教也不用的?
職業無貴賤，但有些職業因為門檻低容易藏污納垢，個人計程車繞路訛錢，外送師打架摔餐點，夜班保全性侵女房仲。如果學校急徵教師，人來就好，會呼吸就好，別說教育品質了，接下來教學現場會如何? 教師會成為什麼樣的群體呢? 社會罵老師過太爽很多年了，家長投訴老師也老熟練了，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我只能說我想都不敢想了。
原文出處 祁立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