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出處 台北市議員鍾佩玲
壹、廟埕前的對話與時代交錯
歷史的巧合,常在平凡街角激盪出沉穩的迴響。
2026台北市市長候選人沈伯洋前往士林慈諴宮參香祈福時,正逢母親過世對年。他在廟埕前發表感言,除表達對母親的懷念,也引述母親生前的提醒:「記得自己從哪裡來,才知道要往哪裡去。」他將目光投向廟宇背後的建築工法與歷史脈絡,並以慈諴宮著名的「對場作」工法為喻,指出這座廟宇是信仰中心,也是嚴重族群衝突(漳泉械鬥)後,先輩如何在廢墟中重組社會、以共同信仰包容異見、達成「和而不同」的歷史證物。
士林慈諴宮這座隱身於知名觀光景點「士林夜市」核心的大廟,對今日許多駐足於廟前品嚐小吃的遊客而言,或許只是一座雕樑畫棟的市定古蹟。若剝開觀光繁華的外衣,將時間軸拉回兩百多年前,這座廟宇與它所孕育的士林街區,實則是一部充滿火光、對立、重構與轉化的移民史縮影。
「諴」字在《爾雅》中釋為「和也」,意指彼此和睦、真心相待。一座因械鬥焚毀而遷建的媽祖廟,最終以「慈諴」為名,本身就是一首閩南移民跨越仇恨的史詩。本文從沈伯洋在慈諴宮前觸發的思考出發,梳理士林慈諴宮的前世今生,帶領讀者穿梭於巴賽族的竹林、舊街的硝煙、新街的隘門,以及刻入廟宇木石之間的傳統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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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遠古的前世:八芝蘭的荒原與漳州移民的犁頭
在「士林」這個優雅的名字問世之前,這片位於基隆河與外雙溪匯流處的沖積平原,有著另一個充滿原始生命力的稱呼——「八芝蘭」(Pattsiran)。
一、平埔族巴賽人的溫泉與竹林
漢人開墾的鐵犁劃破這片土地之前,八芝蘭是平埔族巴賽人(Basay,凱達格蘭族的一支)的棲息之地。「Pattsiran」在平埔族語中意指「竹林」或是「溫泉」。當時的八芝蘭水草豐美、河道縱橫,巴賽人憑藉優異的航海與河道舟楫技術,以捕魚、採集與簡單的交換貿易為生。
十七世紀的大航海時代,西班牙人與荷蘭人先後進入北臺灣,其文獻中留下了八芝蘭聚落的紀錄。這片土地自然的地理優勢,讓它日後成為北臺灣交通與物產集散的樞紐。
二、漳州移民的湧入與「舊街」的形成
清乾隆年間(約十八世紀中葉),臺灣海峽掀起大規模移民潮。來自中國福建漳州府各縣(如漳浦、詔安、龍溪等)的移民渡過凶險的黑水溝,順著淡水河、基隆河一路深入台北盆地北部,看中了八芝蘭這塊肥沃的平原。
漳州移民在此落腳開墾。隨著農業興盛與貿易發展,一個以今日士林舊佳里(士林橋頭、郭元益發源地一帶)為中心的聚落逐漸形成,稱為「芝蘭街」,即後來俗稱的「舊街」。
移民生活艱苦,面對瘴癘、水患與未知的環境,心靈寄託不可或缺。最初,移民以祈求農業豐收的神農大帝為主祀(即今日士林神農宮前身)。隨著基隆河河港貿易發達,船隻往來淡水、大稻埕與八芝蘭之間,水上運輸風險極高,號稱「海神」的媽祖信仰順理成章成為這群移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三、慈諴宮的前身:草創期的「天后宮」
清嘉慶元年(1796年),地方漳州仕紳何锦堂感念媽祖庇佑捐出土地(地點位於舊街附近,約今日士林美國學校至舊街一帶),由地方鄉親集資興建一座草創的媽祖廟,當時稱為「天后宮」或「芝蘭宮」。
這座天后宮正是慈諴宮的最早前身。當時的天后宮規模雖無法與今日相比,卻是八芝蘭舊街漳州人的信仰與公共事務中心。地方角頭的糾紛在此調解,商業契約在此立據,媽祖香火護佑著這個依靠河港興起的聚落。
這片看似欣欣向榮的土地之下,一場因族群派系、利益分配與土地爭奪而累積的風暴,正暗中蓄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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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烈火與血淚:咸豐大械鬥與舊街的毀滅
十九世紀的臺灣,傳統社會結構尚未穩固,官方治理能力有限,移民社會呈現高度的「分類意識」。移民往往以祖籍(漳州人對抗泉州人)、姓氏或職業公會為界線劃分地盤。這種緊張的社會關係,隨時可能因為微小的摩擦演變成大規模的武力流血衝突——即歷史上的「分類械鬥」。
一、漳泉劃界與積怨
十九世紀中葉的台北盆地,漳州人與泉州人(細分為同安人、三邑人等)的勢力範圍界線分明。漳州人主要佔據八芝蘭(士林)、芝山岩、內湖、板橋等地;泉州人則佔據艋舺、大稻埕、淡水等港口要地。雙方為了爭奪灌溉水源、土地墾照與河港碼頭搬運利益,頻繁引發衝突。咸豐年間,台北盆地的集體不安達到了頂峰。
二、咸豐九年(1859年)的八芝蘭浩劫
咸豐三年(1853年),艋舺爆發「頂下郊拼」,同安人被三邑人擊敗後遷往大稻埕。這場械鬥的餘波未平,咸豐九年(1859年),一場規模更大、橫跨整個台北盆地的「漳泉大械鬥」爆發。
這一年,漳泉兩派在板橋、大稻埕、三重埔等地開戰,戰火迅速蔓延至八芝蘭。泉州派系的武力群眾攻入八芝蘭舊街。當時的舊街完全是傳統木造與茅草建物,防禦脆弱。在縱火與衝突下,整個八芝蘭舊街化為廢墟,連綿的住宅、店舖,以及作為信仰中心的天后宮(慈諴宮前身),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這是一場嚴重的打擊。許多漳州移民流離失所,殘存居民只能扶老攜幼,逃往附近的芝山岩避難。舊街的繁華在咸豐九年的這場大火中宣告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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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重生與新局:潘永清與「八芝蘭新街」的都市計畫
面對被焚毀的家園與人心惶惶的族人,八芝蘭的漳州移民沒有放棄。在此關鍵轉折點,一位具有遠見的地方仕紳站了出來——他就是潘永清。
一、遠見仕紳潘永清的決策
潘永清(字應祥)是士林名門望族潘家的領袖。他通曉詩書,具備組織能力與空間規劃眼光。面對毀滅後的舊街,潘永清體會到兩件事:第一,舊街地勢較低,易受水患;第二,舊街缺乏防禦體系,在械鬥中如同無門之室,極易被攻破。
潘永清做出決定:放棄舊街,另闢新街。
二、「下樹林」的井字計畫與軍事防禦
潘永清選定舊街東南方的一塊未開發土地——「下樹林」(即今日士林夜市核心地帶),進行全臺灣近代史上罕見的預先規劃式都市開發。
潘永清對「八芝蘭新街」的規劃具備極高的防守智慧:
(一)「井」字型棋盤格街廓:新街以東西向的大南路、大北路,與南北向的大東路、大西路劃分出整齊的棋盤狀街廓。這種設計在當時缺乏規劃的臺灣早期聚落中非常少見。
(二)四座防禦隘門:在新街的東、西、南、北四個主要出入口,各設立一座堅固的「隘門」(如大南路隘門、大東路隘門等)。隘門派有壯丁輪值防守,每當夜間或有敵情時便關閉隘門,使新街轉化為封閉式的防禦堡壘。
(三)防禦性建築規制:街區內的房屋被規定必須連棟興建,牆面加厚,並保留避難通廊,大幅提升面對襲擊時的防守能力。
三、文化轉型:「士子如林」的願景
除了物理空間的防禦,潘永清與地方仕紳體認到,長期的武力對抗只會走向共同毀滅,唯有教育與文化才能改變移民社會粗暴的风氣。
道光年間,潘家仕紳潘定民已在芝山岩惠濟宮設立「文昌祠義學」。械鬥過後,地方更加大力推動教育,興辦私塾與文社。隨著當地科舉及第的文人輩出,八芝蘭逐漸擺脫昔日械鬥衝突的形象,地方仕紳遂取「士子如林」之意,正式將「八芝蘭」改稱為「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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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信仰的核心:慈諴宮的遷建與命名深意
在新街的整體都市計畫中,最核心的地理位置留給了神明。
一、廟街合一:新街幾何中心的信仰堡壘
同治三年(1864年),在潘永清等人的主持下,八芝蘭新街的核心工程——新媽祖廟正式動工。同治十四年(1875年),這座新廟告竣。
新廟的地點正處於大東、大南、大西、大北四條街巷交會的幾何中心。這種「廟街合一」的佈局,不僅讓新街所有居民都能以最短距離到達廟宇,更讓廟埕廣場自然而然成為整個聚落的政治、經濟與社交樞紐。廟前設置了戲台,早年的日常市集也圍繞著廟埕展開,這是今日士林夜市最早的雛形。
二、從「天后宮」到「慈諴宮」:一個字背後的和平宣示
新廟落成之際,地方仕紳做出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決定:將廟名由舊街時期的「天后宮」,正式更名為「慈諴宮」。
這個更名絕非隨意為之,而是飽含經歷過慘烈械鬥後的漳州先輩對未來社會秩序的反思與渴望:
(一)「慈」:象徵天上聖母媽祖慈悲濟世、護佑眾生的神德。
(二)「諴」:《爾雅·釋詁》明確記載:「諴,和也。」《尚書》亦有「諴民」之說。字形由「言」與「咸」組成,意為大家都能真心誠意地溝通,達致和睦與和平。
經歷過咸豐九年火燒舊街的浩劫,士林先民在建立新家園時,體會到仇恨無法解決問題。他們將和平與和睦的祈願刻在廟額之上。慈諴宮,就是一座為和平而生的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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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建築與工藝:對場作精神與「和而不同」的藝術昇華
慈諴宮不僅在歷史脈絡上承載著和平寄託,其建築本身更是臺灣傳統寺廟工藝的代表作。日治時期大正與昭和年間(1920年代)的大重修中,慈諴宮留下了臺灣建築史著名的「對場作」範例。
這個建築特色,讓沈伯洋在演說中感歎:慈諴宮的工藝,詮釋了臺灣社會如何從碰撞中走向「和而不同」。
一、什麼是「對場作」?
「對場作」(又稱對場興建),是臺灣傳統廟宇建築中一種極具競爭性的施工模式。
廟宇需要興建或重修時,廟方董事會不將工程承包給單一匠師,而是以廟宇的中軸線為界,將建築分為左右兩半(或是分為前殿、正殿不同區域),同時邀請兩組不同流派、互不服輸的匠師團隊施工。
兩組匠師在施工期間必須立起屏障,彼此看不見對方的進度與設計。直到落成揭幕那一刻,雙方的技藝、構圖、用料與雕工才完全展示在世人面前。這不僅是技術較量,也是匠師個人與流派名譽的決戰。
二、慈諴宮對場作的細節看點
在大正十六年(1927年)至昭和年間的慈諴宮大重修中,廟方邀請了當時臺灣頂尖的大木工匠流派參賽。其中最著名的是北部大木名匠陳應彬(彬司)及其門徒,與另一派頂尖工匠同場較勁。
走進慈諴宮,細心觀察便能發現許多不對稱之美:
(一)石雕與員光(木雕):正殿與前殿的石柱、棟架上的員光(花槓木雕),左側與右側的花鳥人物構圖風格截然不同。左邊刀法雄渾流暢、人物動作活潑;右邊雕工細緻密實、花卉繁複層疊。
(二)斗拱與網目疊斗:在廟宇屋瞻下的斗拱結構,兩邊匠師展現各自對力學與美學的理解。一邊採用傳統幾何疊斗,另一邊使用複雜如網狀的網目斗拱。
(三)雀替與垂花:懸掛於樑柱交接處的雀替(飛鳳或祥獸)與簷下的垂花弔筒,左右兩側在造型細節與色彩運用上各有千秋,展現截然不同的美學性格。
三、從技藝較勁到「和而不同」的哲學
「對場作」的境界在於「競而不爭,異中求同」。
兩組匠師雖然各自較勁,但必須嚴格遵守共同的建築規範——廟宇的總高、總寬、樑柱主軸線與台基高度必須完全一致。
重修完成、屏障拆除時,參拜的信眾會發現:左右兩邊雖然風格迥異、細節萬千,但退後一步觀看整座宮殿時,它依然是一座結構穩固、氣勢恢宏且和諧統一的殿堂。
這正是沈伯洋引申的意涵:臺灣這塊土地上的移民與族群,就像是慈諴宮對場作的匠師與作品。我們或許來自不同背景,有著不同立場與主張,在歷史長河中曾經歷過劇烈碰撞;只要在維護這塊土地與共同價值的總軸線下,各種差異非但不會摧毀整體,反而會成為讓這座城市更加豐富的養分。這就是「和而不同」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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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當代遺產:從廟埕戲台到士林夜市的庶民活力
時間邁入二十世紀中後期與二十一世紀,士林經歷了從農業聚落到台北市核心行政區的轉變,慈諴宮也從移民信仰中心,演變為文化資產與庶民經濟的母體。
一、士林夜市的孵化器
今天談到士林,許多人第一個聯想到的往往是「士林夜市」。沒有慈諴宮,就沒有士林夜市。
自同治年間慈諴宮落成以來,廣大的廟埕廣場就是全八芝蘭新街最熱鬧的地方。早年鄉親在此等待看酬神戲,攤販挑著擔子前來擺攤,販售花生湯、麵線、肉圓與各式糕餅。
到了日治時期,廟前市集的規模越來越大,官方遂在慈諴宮附近設立「士林市場」(即今士林公有市場舊址)。隨著幾十年來的演變,攤販逐漸從廟埕向外擴散至大南路、大東路、文林路一帶,最終形成今日範圍廣闊的士林夜市商圈。
穿過夜市攤位走進慈諴宮廟埕,依然可以看到高掛的紅燈籠,老人在階梯閒聊,遊客在廟前駐足。廟宇與日常生活無縫融合的氛圍,正是臺灣庶民文化活潑且具韌性的展現。
二、古蹟保存與文化資產價值
1987年(民國76年),士林慈諴宮因其歷史價值、完善的街廓規劃遺構以及建築工藝,獲指定為國家三級古蹟(現為臺北市市定古蹟)。
走訪慈諴宮,除了欣賞媽祖神尊與對場作的木雕石刻外,還能看到許多珍貴的歷史文物:
(一)同治年間的古碑:記載當時遷建新街與捐款仕紳的名冊,是研究北臺灣移民史的第一手文獻。
(二)清代石柱與古匾:廟內懸掛許多清代與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匾額,見證這座廟宇歷經清領、日治到戰後的時代變遷。
(三)廟前戲台遺構:慈諴宮保留了傳統廟宇罕見的「對向戲台」空間格局,重現當年神人共樂的民俗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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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結語:記得來處,方知去路
回到沈伯洋在慈諴宮前所說的那句話:「記得自己從哪裡來,才知道要往哪裡去。」
士林慈諴宮的前世今生是一段具啟示性的臺灣故事。它告訴我們,我們的來處並非一帆風順的淨土。先輩曾在八芝蘭這塊土地上經歷開墾的艱辛,經歷過漳泉械鬥的衝突,甚至目睹過聚落與廟宇在大火中毀滅的困境。
這座故事動人的地方,在於後人如何面對毀滅與衝突。
潘永清與八芝蘭的先輩們沒有選擇在廢墟中延續仇恨,而是規劃了新街,以「士子如林」自許轉型文教,並將重建的媽祖廟命名為「慈諴宮」,將和睦二字作為信仰。數十年後重修這座廟宇時,更能以「對場作」的胸襟,容納不同流派的工匠在此較勁,最終交織出一座精美且異中求同的建築殿堂。
站在慈諴宮前,香煙裊裊中,媽祖的面容依舊。這座廟宇不只是歷史的靜止標本,它提醒著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每一個人:不論面對多少分歧與碰撞,只要記得歷史的教訓,懷抱著誠懇與慈悲,終究能在差異中找到和諧,在碰撞中塑造美好。這不僅是慈諴宮留給士林的遺產,也是這座島嶼不斷前行、安定發展的核心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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