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人造天空 White Plastic Sky》特映場走出戲院的時候，腦袋裡還是有一種灰塵壓著心口的感覺，悶、慢、靜，可是卻捲著一股無法擺脫的重量。故事設在 2123 年，地球上所有的動植物都滅絕，人類只能活在透明穹頂裡苟延殘喘，社會制度規定每個人到了 50 歲必須接受「植入種子」的儀式，變成一棵樹來提供下一代的資源和氧氣。那是一種荒謬卻冰冷合理的交換，人類就像薪柴一樣被編入生命循環，聽起來像科幻設定，但看著看著卻覺得刺骨真實。這部片的女主角 Nora（諾拉）才 32 歲，因為失去孩子，痛苦得連呼吸都失去了意義，決定提前接受轉化成樹的程序，沒有告訴丈夫。丈夫 Stefan（史蒂芬）得知後崩潰，硬是衝進人體造樹工廠想把她救出來。從這裡開始，一個男人在末世裡的絕望旅程就這樣展開。
這部片最大的亮點絕對是製作方式，它不是一般的 2D 或 3D 動畫，而是跟 Keanu Reeves（基努·李維）當年主演的《A Scanner Darkly》（心機掃描）一樣，用 rotoscoping，也就是「逐格描圖」的方式製作。先讓真人演員在棚內完整演出，捕捉所有眼神、肢體，再逐格轉繪成動畫，最後把角色放進後製生成的 3D 場景裡。不同的是，《A Scanner Darkly》（心機掃描）走的是迷幻漫畫感，筆觸搖晃、不斷變形，呼應毒品與意識迷離的主題；而《人造天空》則選擇往寫實靠攏，人物細節被保留得極度精緻，眼睛的閃爍、手指顫抖、呼吸停滯都還在，但背景卻是一個超現實的電腦建模世界。荒漠、枯樹、穹頂下的廢墟，像美術館裡一件件冷冷的作品，靜靜壓在觀眾的心口上。
我自己在電影院裡感受很強烈的一點，就是它的節奏。慢，非常慢。幾乎每個場景都讓你待得比預期更久，畫面與畫面之間沒有強烈的剪接跳動，而是像在呼吸，你不跟著它走，就會掉出來。所以真的有 4、5 次聽到觀眾(睡著了)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這種冷靜與緩慢，對習慣快節奏、強情緒推進的觀眾來說，恐怕真的很難撐過去。但我並不覺得這是缺點，反而是電影刻意要你沉到那個末世情境裡，慢慢去消化「愛」與「存活」到底哪個比較重。這不是一部娛樂片，而是詩意的慢性毒藥，你要一口一口吞，才能體會它的後勁。
Nora（諾拉）的選擇是殘酷卻可以理解的，喪子之痛把她推進絕境，她寧願提前結束生命，用身體去轉化成養分，也不想繼續承受人類的空洞存活。Stefan（史蒂芬）的掙扎更像是一種反叛，他寧可對抗整個社會制度，也要拉住妻子，哪怕只是多活一天。兩人從工廠逃出，經過廢墟、見到在研究植物的 Professor（教授），一路上有許多沉默無言，情感卻在靜靜累積。教授照顧的兩棵樹像是他失去的親人，但他害怕它們開花，因為花粉對人類有致命性。他選擇壓抑希望，選擇守著危險卻不讓它爆發。而 Stefan（史蒂芬）最終卻走向另一個極端，他選擇接受植入種子，選擇讓愛人走，選擇自己化作森林的一部分。那不是妥協，而是一種徹底的放手與交託。
我喜歡這部片沒有說教，沒有站在上帝視角給觀眾人生大道理。它只是用慢慢的影像，讓你不得不去想：當生存變得像苟活一樣，你還要緊抓嗎？當愛變成必須犧牲一方才能成全另一方，它還算愛嗎？平常日子裡，我們的愛多半是自私的，想擁有、想據為己有。但當末世來臨，當一切資源、秩序都崩塌，愛可能才會被逼著長成另一種樣子，一種與「群體存續」綁在一起的選擇。這其實才是電影要你體會的——為什麼我們要等到末世，才開始思考愛該怎麼存在？
觀影過程對我來說其實是一種精神試煉。影片慢到幾乎靜止，但那靜止中每一次眼神、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極度清晰。Stefan（史蒂芬）的孤獨背影，最後他走進荒原，準備成為另一棵樹的時候，我的胸口真的像被敲了一下。那不是催淚的煽情，而是一種很安靜卻猛烈的心碎。
所以這部片到底值不值得看？如果你只是想進戲院看一場科幻動畫片，肯定會悶到翻白眼，這我完全理解。但如果你願意靜下來，讓自己被影像牽引、被慢慢逼著思考，《人造天空 White Plastic Sky》會在你心裡留下一個很深的洞。它精緻的畫面、美學的詩意，加上這種介於寫實與動畫之間的特別質感，真的會讓你覺得自己像被拉進了一個冷冷的展覽空間，出來的時候呼吸都還帶著灰塵。
我覺得最可惜的，就是它明明有這麼高層次的美術與製作，卻很容易因為節奏失去觀眾。但也正因如此，它可能會被小眾珍藏，成為未來談論「藝術動畫」時必定會被提到的作品。就像當年的《A Scanner Darkly》（心機掃描）一樣，沒辦法討好大眾，但在喜歡的人心中卻有著不可替代的位置。
對我而言，《人造天空 White Plastic Sky》是一首在末世裡唱出的情詩，安靜、壓抑、緩慢，但卻把「愛」與「存續」的問題，狠狠砸在你心口上。它不是要給答案，而是要你自己在靜默裡找到問題。最後螢幕黑掉，我腦中浮現的不是那場科幻設定，而是很單純的一句話：我們這樣活著，到底值不值得？
原文出處 Sherman Lu